他的失眠比以前更严重,以前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听着她的呼吸声能睡着。
现在她不在了,书房里空荡荡的,连她的味道都快要散了,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可她不在,什么都不对。
池婆婆来过一次,她没有说话,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能垮。那丫头还等着你去救她。”
谢珩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知道了。”
沈筠正在佛堂里给妹妹的牌位上香,手里的香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她后悔了,是她把长安培养成了伤害谢珩的刀,让爹爹有了可以伤害长安,伤害谢珩的机会。
她派人去找,那个地方已经空了,长安跑了,她自己跑的,从沈相的人手里跑了。
沈筠松了一口气,跑了就好,跑了她就能自己找路回来,就能安全了。
可她等了好几天,长安没有回来,沈筠又派人去查,查了很久,才查到一条模糊的线索,长安可能在逃跑的路上被人骗了,被人贩子拐走了。
沈筠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闭上了眼睛,长安从她父亲手里逃出来了,却落进了人贩子的手里,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谢珩也查到了,墨痕从沈筠那边得到消息,长安没有被沈相关在某个地方,她跑了,但路上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已经不在京城,不知道被卖到哪个偏远的地方去了。
谢珩坐在书房里,手在微微发抖。“继续查。查她最后出现在哪里,查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查沿途所有经过的人贩子、牙行、媒婆,一个个查,查到她为止。”
墨痕看着他发抖的手,低下头。“是。”
他的安安,那个连走路都能被门槛绊倒的丫头,那个连告状都嫌麻烦的丫头,那个只会蹲在廊下跟猫说话的丫头,从沈相手里跑了。
她是拼了命跑出来的,她知道那些人要用她来威胁他,知道她在他手里会害了他,所以她跑了,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却想着不要连累他。
谢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靖安王不会哭,可他的安安丢了,他忍不住。
“安安。”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哪儿?”
……
从进何家的第一天起,长安就在假装自己失忆了。
演一个被人牙子吓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可怜丫头,这样就不用回答“你从哪来”“你爹妈是谁”这种要命的问题。
何家的人信了,王氏也信了。
何家村坐落在青州府治下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三个月前,何家族长何伯川从外头领回来一个姑娘,说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给王氏养老的准儿媳,她说自己叫小宁,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氏丈夫早亡,唯一的儿子何长风上战场去了,后来何长风的同袍回来了一批又一批,都说没见过他,王氏就开始咳,一天比一天厉害。
何家大伯本不想管王氏,可他婆娘说,若何长风战死了王氏可就是烈士遗属,上头有抚恤可以领的,他就买了个小丫头伺候王氏,盼着王氏能活得更长一些。
那天小宁被捆着手,被人推着进了何家的门,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又倔又冷,像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要咬人。
拜堂的时候,她一个人,没有新郎,被人按着向王氏磕了头,随后就塞进了新房。
成亲后小宁不是没有找到机会逃跑,可筋疲力尽地回去了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何家的床虽然硬,但王氏给她铺了两层褥子,灶房虽然破,但她做的饭,王氏吃得开心,她就觉得自己没白忙活。
再次回来的那天晚上王氏又发起烧来,小宁烧水、喂药、擦身子,忙到后半夜。
王氏抓着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说:“小宁,你别走,娘就剩你一个了。”
小宁坐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干瘦的手,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想起另一双手,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曾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叫她长安。
而那双手的主人却把她送上了自己夫君的床。
小宁闭上眼睛,把那画面压下去。
不能想,想多了会露馅。
她现在是小宁,何家的儿媳妇,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懒丫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小宁早上赖床,王氏就在隔壁喊,嘴上骂着懒丫头,手上却把鸡蛋留给她。
小宁喂鸡、洗衣、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