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身衣裳,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轻快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嘴里哼着小曲,像是在郊外玩了一整天,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他知道是长安,她们早自己离开,竟然现在才回来,又和沈墨去哪儿玩了?
谢珩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些,因为那脚步声不是往书房的方向,而是往花香院的方向。
他以为她会来书房,来解释一下,哪怕是编个瞎话也好。
她没有来,她去了花香院,找张黛娘吃排骨去了。
谢珩把书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搬不开,也咽不下去。
王府的夜深了,演武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靶场上的箭靶竖在百步之外,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谢珩换了一身劲装,玄色的窄袖袍子,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袖口扎紧,整个人看起来利落锋利。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走到演武场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挥刀。
刀光在灯下划出一道道弧线,风声被刀刃撕裂,发出尖锐的嗡鸣。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带着全力,不像是在练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一盏茶的功夫,谢珩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珠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刀尖抵着地面,双手握着刀柄,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谢珩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没想到会是沈筠,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妃这个时辰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气闷。
沈筠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理了理裙摆,抬头看着他。
“王爷这个时辰还在练武,我怎么睡得着?”她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哟!王爷今天是怎么了?吃了火药了?还是……吃了别的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沈筠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珩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些。
沈筠看着他那个细微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让本妃猜猜。”她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总不会是因为一个丫鬟吧?”
谢珩的目光猛地射向她,冷得像刀。
沈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妃今晚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眼底那层暗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沈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谢珩,你在这儿把自己练得半死,她却在房内睡得很香。”
谢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刀柄。
沈筠心情好极了,提着裙摆,走出了演武场。
谢珩在王妃走之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映出他的脸,冷硬、疲惫、狼狈。
他想起有人说,奴婢以后一直陪着您,您就不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了。
她说得好听,可如今有人带她出去玩,她连书房的门都不肯进了。
谢珩猛地睁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骗子。”
……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冬月初八,天还没亮,长安就被窗外的白光晃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以为是天亮了,披了件棉袄推开门,才发现满院银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的,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老槐树的枝条压得弯弯的,连廊下的石阶都看不见了。
阿黄蹲在门口,变成了一只白猫,只有两只琥珀色的眼睛还露在外面,仰头看着她,“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雪太大了,它哪儿都去不了。
长安蹲下来把它身上的雪拍掉,抱进屋里,放在炭盆旁边,阿黄抖了抖毛,蜷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再也不肯出门了。
长安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挽着,拿了扫帚开始扫雪。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她变成了一个雪人,她扫一会儿就停下来,搓搓手,哈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王爷已经走了快十天了,他去北境巡访军务的那天,她正要去送的时候,发现王爷已经急匆匆出发了。
她没来得及追出去,只能蹲在廊下,抱着阿黄,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心里有些堵的发慌。
后来她每天还是照常去芙蓉院请安、练字,去偏院扫地喂猫,去书房送茶,但书房里没有人了。
她把茶放在案上,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待一会儿,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