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州,贺家内宅深处。
窗外冷风呜咽,更衬得室内死寂如墓。
灯烛昏黄,曳出的光影在贺九龄沟壑纵横的脸上颤抖,映得他双目赤红,几乎迸出血来。
他枯瘦的手死死着眼前青年的衣襟,手背上青筋虬结,呼吸粗重得骇人:「你————再说一遍?孤览他————当真投了妖域?!这消息从何而来?一字不许漏!」
那青年被他勒得面色发紫,喉间咯咯作响,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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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安靳东安大人亲口所言————晚辈,晚辈也不敢信————可安大人言之凿凿,说叔父他————」
话未说完,贺九龄猛地撒手,力道之大,让那青年跟跄着连退几步,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
贺九龄却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着跌坐回身後的酸枝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果真————果真是走了这条绝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吓人。
「你下去————管好自己的舌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那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忘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死寂,贺九龄放下手,露出一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其实他早有预感,贺孤览失踪近一年,音讯全无,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若非自愿,谁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压着消息暗中查探,不过是存着一丝侥幸。
如今这侥幸被彻底碾碎,他反而有种悬着的心终於落地的麻木,只是那麻木底下,带着噬心刮骨的寒意。
他贺家从他曾祖那一辈起,不过是个在散修聚集地挣扎求存的练气小族。
一代代人弹精竭虑,伏低做小,耗尽心血,才在这邱州勉强紮下根,有了今日这点微末基业。
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天幸,出了孤览与孤芳两位筑基!
一门三筑基,这是贺家前所未有的盛景。
他日夜筹谋,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所求不过是将这盛景延续下去,甚至奢望着————能有更进一步,窥探那紫府仙族门槛的万一可能。
贺孤览天资卓绝,道心之坚,远超同辈。
他虽觉此子有时过於冷硬,不近人情,却从未觉得这是坏事。
修真之路,逆水行舟,若无一颗矢志不移,甚至不惜一切的向道之心,又如何能披荆斩棘,走得长远?
他甚至将家族未来的大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後辈身上。
可现在,一切成空。
贺孤览叛逃妖域,这是弥天大罪!
若只是个练气嫡系,他或许还能断尾求生,付出些代价切割乾净。
但贺孤览是筑基,是贺家明面上的下一任族长,说他叛国而贺家全不知情?
谁会相信!
数百年的经营,无数先人的心血,难道就要断送在他贺九龄手上?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心腹手下压低声音的通传:「家主,安靳东大人来访。」
贺九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弹起身,踉跄着抢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
安靳东披着一件玄色大,神色沉静地站在廊下。
「安大人!」
贺九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你来了————你我两家世代姻亲,休戚与共!如今我贺家遭此灭顶之灾,还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给老夫指一条明路————孤览那个孽障,他、他————」
安靳东反手扶住他颤抖的手臂,目光扫过贺九龄瞬间苍老乾岁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他走进屋内,掩上了门。
「贺家主,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安靳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也不瞒你,消息来源确凿,孤览兄————确是做了糊涂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着贺九龄的神色,继续道:「贺家如今处境,你比我清楚,若在漠垣真人坐镇之时,莫说有极大可能同样参与叛逆之事。
仅凭知情不报、约束不力」这条,贺家便难逃清算,但如今————时势不同了。」
贺九龄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那位皇子殿下,雄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际,将来王府必然要立在邱州。
公孙家如今式微,将来多半只能在林家庇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