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因为一个人,废除收容制度

    那一刻,他忽然读懂了底层人的渺小与可悲。

    你拼命流汗、拼命吃苦、拼命谋生,在旁人眼里,依旧一文不值。你的生计、你的汗水、你的努力、你的期盼,抵不过规则的一句定性,抵不过旁人的一次随手管控。

    街上其余几名同样零散务工、无籍登记的异乡人,也被尽数控制,无一幸免。

    一行人被强硬押着,穿过繁华市井,穿过热闹街巷,穿过无数路人漠然观望的视线,一步步走向小镇最偏僻、最荒芜、最无人知晓的角落。

    沿途的市井依旧热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谈笑风生,孩童追逐嬉闹,一派岁月安稳、人间烟火的祥和景象。

    烟火依旧温热,人间依旧热闹,可这片热闹与温热,从此与他们无关。

    他们是被人间暂时剔除的人,是被规则随意羁押的人,是无处申辩、无人救赎的底层尘埃。

    穿过窄巷,绕过民居,避开闹市,最终抵达一扇斑驳厚重的铁门。

    铁门锈迹斑斑,冰冷厚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天光、烟火与温度。门内是彻底的昏暗、潮湿与压抑,是外人永远看不见、永远触不到的人间炼狱。

    这里,就是樟木头收容遣送站。

    是整整一代岭南异乡漂泊者最深、最沉、最刺骨的噩梦源头。

    外人只知樟木头商贸繁华、市井兴隆、务工兴旺,是无数追梦人的落脚热土。无人知晓,这片繁华热土的阴影角落,藏着这样一座不见天日的囚笼,日复一日碾碎着普通人的尊严与人生。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厚重汗味、劣质烟草味、饭菜馊味、人体体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刺鼻、窒息,死死笼罩而来,让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这是封闭、拥挤、常年不见完整天光的空间滋生的专属味道,是底层困顿、无人管束、无序混乱滋生的绝望味道。

    踏入铁门的那一刻,天光被彻底隔绝,人间被彻底剥离。

    十七岁的陈建军,从此坠入了人生最黑暗、最窒息、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岁月。

    收容所内部,远比外界传闻的更加残酷、更加混乱、更加无人性。

    没有规范的分区管理,没有合理的作息安排,没有温情的救助疏导,没有教育整改的善意,更没有所谓的人文关怀。这里只有禁锢、只有压榨、只有欺压、只有羞辱、只有无尽的麻木与绝望。

    偌大的房间拥挤不堪,上百平米的空间硬生生塞进上百人,密密麻麻、层层堆叠,毫无秩序、毫无间距、毫无体面可言。简陋的硬板床铺靠墙罗列,高低错落,破旧斑驳,床板发黑发霉,缝隙里藏着积年的污垢与霉菌,摸上去黏腻潮湿。

    没有床垫,没有被褥,没有枕头,所有人直接睡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没有隔断,没有隐私,没有遮挡,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息一眠,都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毫无尊严可言。

    地面常年潮湿积水,墙角布满青苔霉斑,空气流通极差,闷热淤积不散,哪怕是盛夏,室内也永远是又闷又潮、又冷又黏的诡异体感。

    白日里,天刚蒙蒙亮,所有人便会被粗暴叫醒,没有例外、没有特例、没有喘息。无论你是否疲惫、是否生病、是否体弱,都必须立刻起身,参与统一的强制苦力劳作。

    手工分拣、物料整理、杂物搬运、场地清扫,枯燥、繁重、机械、重复的苦力活,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停歇、没有报酬、没有喘息。所有人像没有思想、没有情绪、没有灵魂的机器,麻木重复着单一的动作,一点点耗尽体力、透支心神、磨灭希望。

    没有人关心你累不累,没有人在意你苦不苦,没有人体谅你是否带病坚持。在这里,人不再是人,只是劳作的工具、管控的物件、消耗的劳力,仅此而已。

    劳作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整整十余个小时,中途休息时间寥寥无几,饭菜粗糙寡淡、分量极少,清汤寡水、半生不熟,勉强维持基本活命,根本谈不上饱腹与营养。

    到了夜晚,劳作结束,所有人蜷缩在冰冷床板上,拥挤相挨、密密麻麻。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慰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耳边混杂着百人交织的鼾声、呓语、低低的啜泣、压抑的叹息、无声的隐忍。无数落魄、绝望、疲惫、破碎的情绪在密闭空间里肆意蔓延、交织、堆叠,吞噬着每一个人的心智与希望。

    最让人绝望的,从来不是艰苦的环境、繁重的劳作、粗糙的饮食。

    而是这里毫无底线、毫无规则、毫无温情的弱肉强食。

    收容所里,混杂着各色各样的人。有常年漂泊、居无定所的老流民,有游手好闲、混迹市井的闲散人员,有误入管控、无辜被拘的务工者,有年少懵懂、孤身南下的少年,有年迈体弱、无力谋生的老人。

    人群混杂,鱼龙难分,没有秩序管束,没有正义公道,没有善恶界定。

    在这里,善良是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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