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暗账
来不及回望一眼家乡的方向,来不及再念叨一句家人的名字,就直直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中,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样鲜活、那样热烈、那样善良的少年,最终化作荒山一抔黄土,被风雨掩埋、被时光遗忘、被人间彻底抹去。

    紧随小吴的身影,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江西的老木工老刘。

    老刘五十四岁,是工地上为数不多的老手艺人,一辈子靠着一身精湛的木工手艺养家糊口、踏实度日。他性格沉稳、沉默寡言、为人忠厚、谦和本分,这辈子不争不抢、不偷不骗、不惹是非,一辈子与木头、工具为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他手艺精湛、做工细致、态度认真,无论是模板裁切、框架搭建、榫卯对接,都做得规整严实、一丝不苟,比工地外很多专职木工还要专业靠谱。可就是这样一身好手艺、一副好品性,终究没能换来安稳顺遂的人生,终究逃不过底层人的苦难宿命。

    他的人生,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从头到尾满是疲惫与无奈。

    妻子早年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在床,无法下地劳作、无法操持家务,常年依靠药物维系身体,药费开销月月不断、从未间断。家中三个儿女尚且年幼,全部在校读书,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层层叠加,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开销、希望与未来,全部死死压在老刘一个人的肩头。

    为了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为了给妻子凑够药钱,为了供三个孩子读书成才,年过半百的他,背井离乡、远赴千里,钻进这座深山黑工地,没日没夜、超负荷劳作,硬生生用自己衰老的躯体、透支的筋骨,扛起了全家人的天。

    工地的木工活繁琐劳累、耗神耗力、日夜不休,别人不愿干的精细活、危险活、累活,都是他一力承担。他从不抱怨辛苦、从不计较得失、从不偷懒耍滑,只求安稳干活、按时结薪,只求能多攒一点钱、多护家人一分安稳。

    他平日里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低头默默干活、默默承受。休息的时候,别人聚在一起打牌、抽烟、闲聊发泄,他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小心翼翼擦拭跟随自己多年的木工工具,眼神温柔、神色沉静。

    他总说,手艺是手艺人的根,工具就是半条命,好好待它们,它们才能好好帮你养家糊口。

    就是这样一个勤恳半生、善良半生、隐忍半生的老实人,最终的结局依旧惨烈悲凉、令人唏嘘。

    长期熬夜加班、超负荷劳作、营养不良、身心透支,让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彻底垮掉。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病,日日咳嗽不止、胸闷气短、体力骤降,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入睡,整个人日渐消瘦、面色蜡黄、精神萎靡。

    可他不敢休息、不敢看病、不敢停下劳作。他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全家人的生计就彻底断了,卧病的妻子、读书的孩子,都会彻底陷入绝境、无路可走。

    他硬生生拖着病体、忍着病痛、咬牙硬撑,日复一日、苦苦坚持,撑到最后咳血不止、油尽灯枯、彻底倒下。

    而他倒下的那一刻,就是被抛弃的那一刻。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工地里,没有人情、没有怜悯、没有温情,唯一的规矩就是利益至上、有用则存、无用则弃。当他还能干活、还能出力、还能创造价值的时候,工头尚且容他苟活;当他病重倒下、彻底失去劳作能力、再也无法产出利益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有无情的抛弃、无声的死亡。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黑色面包车、同样的荒山野岭,他被人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意拖走、肆意丢弃,从此杳无音讯、尸骨无存。

    我至今记得他最后一次发病的模样,记得他咳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呼吸困难的模样,记得他拉着我的手,满眼愧疚、满眼不甘、满眼牵挂,断断续续拜托我,若是有机会走出大山,能不能帮他捎句话回家,告诉家人他尽力了、他没有辜负、他对不起他们。

    那一幕,时隔三年,依旧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每一次回想,都心口剧痛、酸涩泛滥、愧疚难安。

    除了小吴、老刘、老川,还有太多太多无名无姓、无人铭记的普通人。

    有四十多岁、常年沉默寡言、日日埋头苦干的河南大叔,因为中暑晕倒、耽误工期,被打手暴力殴打,重伤后连夜拖走、不知所踪;有二十出头、新婚不久、出来挣钱盖房的湖南小伙,因为脚手架坍塌摔伤腰腿,失去劳作价值,从此人间蒸发、无人问津;还有无数年纪偏大、身形瘦弱、默默务工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悄无声息地殒命,连一句告别、一点痕迹、一丝记录都未曾留下。

    他们所有人,都和老川一样,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勤恳一生、隐忍一生。他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从未招惹是非、从未害人利己。他们唯一的过错,就是生在了底层、活在了乱世、太过善良、太过安分,唯一的心愿,就是挣钱养家、安稳度日、好好活着。

    可就是这样最简单、最卑微、最普通的心愿,对他们而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