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数次在心底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和阿明彻底挣脱了黑工地的枷锁,庆幸自己逃离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九十年代的樟木头,是无数异乡打工人的救赎之地,改革开放的浪潮让这座岭南小镇遍地生机,大街小巷贴满的招工红纸,来来往往奔波的务工者,开门迎客的小厂小作坊,处处都透着公平谋生的烟火气。这里不靠强权压迫,不靠暴力管控,不看出身贵贱,不问过往不堪,只要肯吃苦、肯踏实、肯出力,就有一口热饭、一份活路、一线生机。我亲眼见过无数和我们一样背井离乡、落魄而来的打工人,凭着一身蛮力、一腔勤恳,在这里扎根立足、养家糊口,把颠沛流离的日子慢慢过稳、过好。我笃定,这里是人间,是光明,是我们兄弟二人涅槃重生的起点。我以为逃出了暴力的牢笼,就彻底告别了所有的追杀与欺凌;我以为踏入了市井烟火,就再也不会坠入黑暗的深渊。可我终究太过天真,市井的平和热闹只是表象,温柔的烟火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凶险与残酷。那些常年靠拘禁劳工、无偿压榨、暴力管控为生的黑工地势力,早已将掌控他人命运当成常态,他们视工人为私有苦力、牟利工具,绝不允许任何人私自逃离、挣脱掌控。在他们眼里,工人的自由是对他们权威的挑衅,工人的新生是对他们利益的触犯。所以他们不惜人力、不惜路程、不惜代价,跨镇追踪、沿路搜捕,只为将侥幸逃生的我们抓回去,继续沦为他们肆意压榨、随意打骂的奴隶,继续被困在那片永无天日的炼狱之中。那些浸透了血泪、暴力、屈辱的黑暗过往,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逃离而彻底翻篇,只会化作无形的枷锁,死死缠绕着我们的人生,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也正因如此,今日一整天的安稳劳作,才显得格外珍贵,格外治愈,也格外让人松懈戒备。这是我们兄弟二人逃离黑工地之后,度过的第一个真正松弛、踏实、无需提心吊胆的完整白日。没有棍棒呼啸的恐惧,没有厉声怒骂的刺耳,没有无休止的无偿苦力,没有饥寒交迫的煎熬,不用时刻紧绷神经、警惕周遭的一切,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卑微求生。整整一天,时光平淡又温柔,劳作琐碎却安稳,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久违的人间烟火与平凡暖意,让我们紧绷了数月的身心,彻底得到了喘息与舒缓。
顺达五金作坊的氛围,和黑工地形成了天壤之别。不大的车间里,老旧的机器匀速运转,低沉的轰鸣声连绵不绝,不刺耳、不嘈杂,反倒成了最踏实安稳的背景音。车间里的工友们各司其职、各守其位,有人专注打磨五金配件,有人细心切割管材,有人认真清点物料,没有人偷懒耍滑,没有人寻衅滋事,更没有人无端欺凌弱小。所有人都在默默干活、踏实谋生,为了三餐温饱、为了家中老小、为了往后安稳日子默默打拼,质朴又勤恳,平和又有序。没有居高临下的欺压,没有毫无人性的压榨,多的是普通人互帮互助的温和、踏实做事的本分。我谨遵着稳妥求生的念头,一整天都带着阿明量力而行,绝不逞强冒进。经历过黑工地的摧残,阿明的双手早已布满伤痕,表层皮肉溃烂红肿,深层肌理满是裂口,稍有用力、摩擦、拉扯便会刺痛难忍,若是强行干重活,只会旧伤叠加新伤,彻底废掉赖以谋生的双手。所以我一早便和带班师傅交代清楚,让阿明只负责库房内部的轻活,清点小件、分类螺丝扣件、归置零散物料、清扫库房碎屑、擦拭闲置台面,全程无需出力、无需搬运、无需劳累。阿明性子本就细腻温顺,历经苦难之后愈发隐忍懂事,全程谨遵我的叮嘱,一举一动都轻柔缓慢,抬手弯腰、俯身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