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素白,险峰峻岭皆被厚雪掩埋,往日里险峻陡峭的华山栈道,此刻化作一条蜿蜒隐没的雪线,悬空于云海寒雾之间。万壑松涛被风雪冻哑,飞瀑流泉凝作万丈冰帘,整座华山沉寂如太古,唯有呼啸的北风穿峰而过,卷起漫天碎雪,簌簌落满空山。
一道青衫身影,正踏着齐膝深的积雪,缓步攀行于苍龙岭古道。
来人正是萧琰。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与衣摆磨出细微毛边,腰间悬着一柄无铭铁剑,剑鞘质朴无华,未缀半点纹饰,唯有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他身形挺拔清瘦,脊背挺直如崖间劲松,漫天风雪落满他的肩头、发间,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却丝毫压不住他周身澄澈凛冽的气质。
萧琰的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都沉稳笃定,深陷积雪之中,再缓缓拔出,雪粒簌簌滚落,无声无息。他并未运轻功疾驰,反倒刻意收敛周身真气,任由凛冽寒风扑面,任凭碎雪沾湿眉眼。世人皆知华山险峻,冬日华山更是绝险之地,冰封栈道、滑崖危石、寒风刺骨,寻常江湖弟子即便身怀绝技,也绝不敢贸然踏雪登山。可对萧琰而言,这漫天风雪、绝境寒山,恰是洗练心境、厘清思绪的绝佳去处。
他入江湖三载,孑然一身,仗剑独行。没有师门庇佑,没有同道相伴,仅凭一柄铁剑、一身孤勇,行走于正邪交错、乱象丛生的武林。世人论侠,多谈名门正道、盖世功名,可三年风霜踏遍,萧琰所见的江湖,尽是虚伪裹挟正义,私欲伪装大义,正邪界限模糊难辨,恩怨纠葛错综复杂。无数人为名利奔走,为仇怨厮杀,到头来,或是身败名裂,或是葬身江湖,真正纯粹的侠者,寥寥无几。
故此,他抛下俗世纷扰,远赴华山踏雪寻踪。不为访名山大川,不为拜师问道,只为在这万籁俱寂的风雪绝境中,寻一份本心,悟一番侠踪。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沫扑袭而来,割得人脸颊生疼。萧琰微微垂眸,长睫凝落细碎雪粒,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积雪,动作从容淡然,不见半分仓促。掌心真气悄然流转,却不外放御寒,只默默抵御着刺骨寒意。他自幼修习逆脉剑法,真气运转异于常人,寻常内功心法、御寒秘术于他非但无益,反而会乱了经脉气息,唯有以寒养气、以静镇心,方能稳固修为,淬炼剑心。
山道愈发崎岖陡峭,积雪掩去了原本的石阶,处处是暗藏的冰隙与滑石。左侧是壁立千仞的冰封崖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一旦失足,便是粉身碎骨。萧琰目不斜视,目光沉静落在前方漫漫雪路,脚步始终平稳有序。青衫在漫天白雪中翻飞如蝶,身姿轻盈却不失稳重,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抬手,都暗合剑法韵律,浑然天成。
行至苍龙岭中段,风雪骤然骤停。
漫天飞舞的雪沫凭空消散,呼啸的北风隐入层峦,天地间瞬间静得极致,唯有雪落无声的细碎声响萦绕耳畔。云海翻涌在脚下,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将整座华山托于云端,宛若世外仙山。夕阳穿透厚重云层,倾洒下淡淡金辉,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碎出万千流光,冰洁澄澈,不染尘埃。
萧琰驻足而立,抬眼望向远山。
层叠峰峦覆雪披霜,高低错落,绵延无尽,远近景致层次分明。近处松枝挂雪,琼枝玉树,清雅绝尘;远处险峰隐于薄雾,朦胧缥缈,仙气盎然。这一刻,山静、雪静、风静,连人心底的浮躁与困顿,也尽数被这寒山雪景涤荡干净。
他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铁剑的剑柄。指尖触到微凉的剑鞘,一股熟悉的沉稳力量顺着指尖蔓延至周身经脉,躁动的气息瞬间沉淀。世人皆道剑是杀伐利器,可于萧琰而言,这柄无铭铁剑,是挚友,是本心,是乱世江湖里唯一不变的坚守。
三日前,潼关城外破庙一战,他孤身一人,一剑破局,击溃七名黑阁杀手,救下被追杀的平民书生。黑阁乃是江湖隐秘邪派,行事阴狠诡谲,专以暗杀、构陷为业,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此番失利,黑阁必然怀恨在心,已然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四处搜寻他的踪迹。江湖之中,各大势力或是忌惮黑阁,或是与其暗中勾结,纷纷对他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暗中通风报信,欲取他性命换取私利。
世人皆畏黑阁凶名,可萧琰从未有半分惧色。他自幼历经磨难,见惯江湖险恶,早已看淡生死荣辱。他所求从不是扬名立万、威震武林,只是守心中一寸正道,护世间几分无辜。若仗剑而行,不能除奸扶正、安民济世,那这身武功、这柄长剑,便毫无意义。
“好一个华山风雪,洗尽江湖尘浊。”
萧琰低声轻叹,声音清冽温润,消散在微凉的山风中。他收束纷乱思绪,正欲抬步继续登山,去往华山绝顶静心悟道,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响。
风声寂静,雪落无声,空山之中,唯有一缕极轻的兵刃破风之声,自后方隐秘山道传来,短促、阴柔、迅捷,带着十足的杀意。
萧琰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