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模样,明显是有天大的事情让他难以抉择。
“怎么了?”她把衣服放下,认真看着他。
裴元绍在炕沿坐下,把那张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她面前。
他把顾昭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粉饰。
城要破了,援军不会来,粮草撑不了几天,死守下去,全家都得陪葬。
去那个山谷,或许能活。
周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个山谷,听着就危险。野猪、毒雾、熊、断崖...这是人能住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发抖,“顾家说的话能信?万一是个陷阱呢?”
裴元绍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安抚她。
“顾家人不是奸猾之辈。当年我救他一命,他要害我,不用等到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留下也是死。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死。皇帝听不进忠言,满朝文武只会阿谀奉承,我给这个朝廷卖命十几年,到头来连家人都护不住。”
周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可是你得活着,你不能死。孩子们不能没有爹。”
裴元绍看着她的眼睛,眼眶也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第二天一早,裴元绍把几个亲信部将叫到书房,关上门,说了大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人反对。
他们跟着裴元绍出生入死多年,信他,服他。
他说走,他们就跟着走。
长子裴毅十七岁,已经跟父亲上过战场。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从书房出来,走过去,站定。
“爹,听说您要带我们走?”
裴元绍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点了点头。
裴毅说:“那您呢?您也走,对吗?”
裴元绍没说话。
裴毅的脸色变了。
“您要是不走,我也不走。”
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留在京城,替您守城。城破了,我跟您一起死。”
裴元绍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走,一起走。”
裴毅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转身跑进屋里,来到他娘跟前小声说了一声:
“娘!爹答应跟我们一起走了!”
周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裴元绍。
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放在石桌上,说: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
傍晚,裴毅从廊下走过来,腰间已经别好了短刀。
“爹,都准备好了。亲兵们都在后罩房等着,换上便装了。”
裴元绍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后罩房。
二十个亲兵站成两排,穿着灰布短褂,腰里别着匕首和柴刀,脚上踩着麻鞋,看着像跑单帮的脚夫,不像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他们看见裴元绍进来,齐刷刷站直了。
裴元绍摆了摆手,让他们放松。
“出了这个门,就别叫我将军了。叫东家,或者大哥。”
“是,东家。”
其中一个年长的亲兵应了一声。
天彻底黑了。
裴元绍站在后门边上,手里攥着刀,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
外面没有动静,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他轻轻拉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又合上门。
巷子里黑黢黢的。
他蹲在墙根底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黑影从巷口闪过来。
“裴将军。”顾昭的声音压得极低。
裴元绍站起来,两个人凑近了些。
顾昭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背上背着一个包袱。
“西边的排水沟今晚只有一队巡逻,每两刻钟过一趟。刚过去一波,咱们有一刻钟的时间。
沟口有铁栅栏,已经锯开了,能钻过去。外面是荒地,走半里地进林子,林子那头有骡车等着。”
裴元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周氏带着女儿站在门口,裴毅扶着她们,二十个亲兵跟在后面。
他点了点头,说走。
一行人贴着墙根,猫着腰,往西边摸过去。
巷子窄,两边墙高,伸手不见五指。
裴毅跟着顾昭走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