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方院子,三面仓房,中间是块压实的土场。
元兵围城前这儿存过军粮,后来搬空了,就一直荒着。
刘老实已经按他说的,把火药箱子搬进了最里头的仓房。
门口俩哨兵。
都是刘老实自己人。
“千户。”
哨兵看见李越,腰杆一下绷直。
“箱子放进去有人靠近过吗?”
“没有。就刚才汤将军来过一趟,瞅了一眼就走了。”
李越走进仓房。
火药箱子在墙角,盖了块防潮的油布。
他掀开油布,打开箱盖。
那股子硫磺硝石的冲鼻味又蹿了出来。
他没碰那些火药块,把那叠发黄的纸全拿了出来。
一张一张摊在地上。
一共十七张。
第一张是总装图,画的盏口铳的整体结构。
后面十六张是零件分解图,铳管,铳膛,尾銎,火门,扳机,支架。
每一张都标了尺寸,材料和加工要求。
字是楷体,写的工工整整的。
笔锋却僵硬的要死,不像书法家写的,更像一个工程师再画图。
横平竖直,间距精准。
每个数字都标的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所有图纸。
盘腿坐在仓房的泥地上,盯着面前那十七张纸,脑子飞速的转着。
画图的这个人,懂的太多了。
不一定是穿越者,也肯定碰过这时代不该有的东西。
这些图纸,比那两千斤铁锭金贵太多。
有了图纸,他就不用从头摸索。
按图施工,再用他的现代知识搞点优化就行。
但问题也有。
图纸上的盏口铳是铜铸的。
铜熔点比铁低,铸造简单。
可铜太软,铳管容易变形,射不了几次就废了。
换铁来铸,熔点高,难搞。
但铳管结实,能反复用。
缺点是铸造要求更高,铁水浇铸时温度不够,或者模子里有气泡,铳管出来就有裂纹。
一点火就炸膛,直接送走操作员。
铜还是铁?
李越想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下了决定。
用铁!
造一尊能反复用的,总比造一尊打几次就废的强。
铸铁的难度他门儿清,他有这个时代的工匠没有的知识。
他有法子控制铁水的碳含量,有法子用回火工艺消除铸件的内应力。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
只留下总装图跟铳管零件图。
剩下的都放回箱子,盖上油布,锁了仓门。
他对哨兵交代。
“除了我跟汤将军,谁都不许进。”
然后直奔铁匠铺。
孙铁柱正再那堆铁锭边上折腾,听见脚步声抬头,满脸放光。
“千户,这批料真的好!俺刚才试了一炉,打出来的铁钉……”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噎住了。
李越脸上没表情,让他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把总装图摊在铁砧上,用铁块压住四角。
“老孙,我要造个东西。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铸出来。”
孙铁柱把火钳撂到一边,低头看图。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孙铁柱盯着那张图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抬起头来。
脸上是李越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困惑,不是为难。
是手艺人撞见神仙活儿时,眼睛里的光。
“千户,这玩意儿是铳?”
“盏口铳。铜铸的叫盏口铳,咱们用铁铸。”
“铁?”
孙铁柱咂了下嘴。
他把油灯往图纸边上挪了挪,粗大的手指戳在铳管的剖面图上,顺着管壁的线条往下移。
“千户你看这儿,铳管长四尺,内径两寸,壁厚只有半寸。这么细的管子,里头还是空的,铁水浇进去怎么保证不堵?俺以前铸过铁钟,钟壁厚,铁水走得起。这么细的管子,铁水刚走到一半就凉了,凉了就堵,堵了就废。”
“分段铸。”
李越翻出铳管分解图,指着上面标注的接缝线。
“铳管分成三段,每段一尺三寸三分,分段铸造,最后用铁箍套接。单段长度短了,铁水就走得起了。”
孙铁柱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图纸。
片刻后,他猛的一拍大腿,铁砧上的锤子被他震的蹦了一下。
当啷一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