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伯来得极快,甲没穿,只在肩头搭了件防露的旧袍。他一看对岸的灯,低声说:“不是楚军夜烽。楚军传信爱用铜鼓,不点灯。这灯太稳了,像行船的商队用的灯号。”林川让他派两个最熟汝水的老卒从上游窄处摸过去,不要带火,只带短刃。原伯应下,又补了一句:“君上,若对面是宋国那边的逃难船,倒还好。若是别的,灯这么亮,怕是在诱我们过去。”林川说知道,去摸,别过河,看见什么只回来报。
两个老卒出去后,河岸又沉入黑里。那两下灯火也灭了,像从来没亮过。子服抱来一张鼓面湿透的旧盾,要林川披上。林川接过盾,没往身上披,只立在脚边。他盯着汝水上游,心想这若是楚军诱兵,灯灭之后便该有第二波轻兵从别处渡河。他叫来几个队正,让沿河每五十步加一岗,刀出鞘,不准点火。那几个队正分头去了。原伯带着弩机手伏在渡口后面的土埂下,箭矢压得极低。
等了约莫小半时辰,上游忽然响起三声极轻的鸟叫。是那两个老卒回来了。原伯松了弦,让人放他们过来。老卒浑身湿透,黑着脸说,对岸高坡上没人,只有一根新砍的柏木杆,杆顶挂着一只旧商灯。灯还温着,灯油是郑国货。林川问灯里有没有别的东西。老卒说灯底塞了半截竹片,他们没敢多拿,只把竹片带回来了。林川接过竹片,就着子服偷点的小火看了一眼。竹片上有字,墨迹极新,只写了一个“郑”字,底下刻了七道浅痕,像北斗七星的排列。
林川把竹片攥在手里,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很像自己早年藏在铜镜背面的刻痕。他回了帐,子服跟进来,不敢点大灯,只点了盏小陶碟。林川将竹片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七道痕,正是天枢到摇光的间距。那是他留给自己的记号,可他不记得何时在这条河上留过。除非这竹片是别的人仿的。他想起京地槐树洞里那只油布包,想起那个哑巴铜匠,想起镜背上自己刻的北斗。楚国人也开始用这个了,还是说又有另一个“林川”在给他传信?
“原伯,派一队弩手去对岸高坡,把那只灯取回来。再把那根柏木杆一起拔了。记住,若有人靠近,只退不战。这盏灯不是给我们照路的,是有人借着楚军栽赃的当口,来试探我。”林川说。
原伯领人摸过河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灯和柏木杆都带回了。林川让子服把灯拆开。是极普通的商灯,铜座木罩,灯芯用草纸卷成,油底沉着一层细灰。没有字,没有暗格。倒是灯罩内侧贴着一小片帛,上面用极淡的朱砂画了只单足鸟。鸟足朝西。林川记得,这是楚国祭祀里用以引路的一种“招鸟”,常画在殡葬明器上。鸟足朝西,是给魂魄指路,也是给活人指方向。西边,是新郑。
“柏木杆是从哪片林子砍的?”林川问。
“湿气很重,断口发青,是这几天砍的。看根上泥色,不是对岸高坡的土,像上游柏树林里才有的红泥。”原伯道。
林川点头,让他把灯和鸟帛原样收好。他几乎可以断定,楚人的网正从三个方向往新郑收:洛邑粮市栽赃,汝水岸边试探,再加上这盏“招鸟灯”指西。新郑才是他们真正要打的地方。汝水只是外圈。
当夜林川再没合眼。天亮前,他写了一封回书给子产,只三句话:新郑西境即刻戒严;宫中粮库昼夜双岗;再派人到郑楚旧道与洛邑道口设卡,凡见柏木杆悬灯者,一概拿下。他把信交给两个快骑,让他们分道回新郑。
洛邑的消息在午后到了。祭仲再传一帛:周公黑肩已带郑国旧符账册去见天子,天子看了良久,没下结论,只让太史寮将楚鸟布条与桐油桶上的印比对比对。祭仲说那位在朝中散播郑国放火谣言的,是卫侯留在洛邑的一个老大夫,人还没走,正在洛邑西市里四处拉拢商贾。林川看罢,把帛书往案上一按,说卫国人也跳出来了。他们不是要为楚国张目,是要趁郑国被泼脏水,踩上一脚。往日汝水一仗,卫国被楚军打怕了,如今不敢明着动兵,只敢在洛邑阴着来。这倒好办。洛邑不是新郑,他们动嘴,那就让祭仲在朝上动簿子。
“传信给祭仲。”林川说,“把那老大夫近几年贩弩到楚国、纵容边邑流民走私军械的旧账,挑几笔清楚送给周公。让他带到天子面前。只问一句:卫国使臣长留洛邑,到底是为朝贡,还是为销赃?子都还在洛邑,让他把弦高在洛邑西市打听到的卫国商队底账也抄一份,一并交给周公。至于楚国人,先别撕破,等天子的太史比出结果。鸟足朝西,他们是要我去追西边的灯。我偏不去。”
传信的快马刚走,原伯又来报,说对岸高坡附近发现了几个新鲜脚印,鞋底无纹。昨夜去取灯时地上还没有,应是天亮后新踩的。林川问脚印往哪个方向。原伯说往上游柏树林方向去了。林川望着西边的天色,说这是把他当兔子赶。灯指西,脚印也往西。越是这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