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封山,是阵力锁界。
阴棺入村,鬼影归巷,代表着百年锁龙大阵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周天闭环。
所有阴煞、所有阵灵、所有祭命冤魂,全部回归阵纹,蛰伏地底,静静蓄势。
只待下一次阴气至盛、月黑无星之夜,再度出世巡山。
整条街巷安静得可怕。
静到我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都能在悠长巷道里层层回荡,反复回响。
一声、两声、三声……
脚步声孤独、空旷、寂寥,衬得整片古村愈发阴森荒芜。
也正是在这极致死寂之中,细碎的异响,开始缓缓浮现。
最初只是耳畔极轻极淡的呢喃,若有若无,似幻似虚。
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层层雾障、隔着百年光阴,在低声耳语。
听不清字句,辨不出男女,分不出远近。
只觉得那声音无处不在,缠在耳畔,贴在眉心,绕在周身,挥之不去,避之不开。
我心知,这是阴途独行的第一道劫——幻音扰神。
寻常鬼怪害人,靠凶相、靠煞气、靠扑杀、靠索命。
可锁龙大阵不同。
它是皇家斩龙秘术演化的绝世阴局。
不急于杀人,不急于夺魄。
它最擅长诛心。
以百年封存的人间旧影为饵,以逝去的烟火人声为惑,以无边孤寂绝境为笼,一点点磨碎活人的心神定力。
人心一旦慌乱、神思一旦涣散、意志崩塌、定力失守,立刻就会被阵气入体、阴煞缠魂。
继而迷失在这片百年死局之中,成为新的阵中祭品,填补龙脉封印百年以来不断损耗的阵力。
我目不斜视,步速平稳,心神如古井无波。
任凭耳畔细碎私语缠扰不休,自始至终不为所动。
越往村落深处走,异响越密、越真、越清晰。
巷道深处,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均匀、步伐规整、不急不缓、不远不近。
像是有人穿着布鞋,踏踏稳稳,从巷道尽头朝我走来。
那脚步声极其真实,落地沉稳,节律一致,完全不似虚幻杂音。
可放眼整条狭长空巷,灰雾沉沉,视野有限,前后左右空空荡荡,看不到半分人影。
无人有声,有声无人。
这便是阵法最恐怖的地方。
它复刻的,是百年前朱家巷村民日常行走、归家入巷的真实步履轨迹。
以地脉残留的旧年人气为引,以阴煞凝形造声,模拟活人动静,制造“有人同路、有人随行、有人相伴”的虚假错觉。
孤身入绝境之人,最惧孤独,最盼人声。
大阵恰恰拿捏人心弱点,以温柔细碎的旧日烟火幻境,层层瓦解生人防备。
脚步声始终与我保持固定距离,我快它快,我慢它慢,我停它亦停。
如同有一个看不见的同行者,始终隔着一层阴阳隔膜,无声尾随,阴途随行。
没过多久,两侧寂静的宅院之中,开始传出轻微的推门声响。
吱呀——
吱呀——
无风自动,无手自开。
一排排半掩的老旧木门,在空无一人的院落里轻轻晃动、缓缓开合。
腐朽干涩的木头摩擦声此起彼伏,从街巷两侧无数院落里同时响起,密密麻麻,交织成片。
每一声推门声,都像是屋内藏着隐匿人影,正悄悄推开门缝,探头窥看我这位闯入死村的外来生人。
我目光余光扫过两侧院门。
门缝漆黑幽深,无底无终,沉沉黑暗死死盘踞在屋内,像是无数张蛰伏的漆黑嘴口。
幽暗缝隙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道僵直、沉默、紧贴墙壁站立的灰白虚影。
人影模糊、轮廓单薄、一动不动,静静伫立在暗处,无声窥视街巷中央的我。
数量极多,遍布两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依旧不是鬼。
是阵影。
是百年大阵吸收整村人气、人影、物象,以阴煞复刻而出的全息幻境。
有形无魂,有影无灵,可观不可触,可扰不可杀。
它们不具备自主意识,只随阵力运转而动,随生人闯入而显。
可偏偏就是这些无声、无息、无害的虚影,最能击溃常人的心理防线。
放眼四顾,满村皆是旧人残影,处处皆是昔日烟火。
唯独天地之间,只剩我一个活人,独行幽冥旧地。
孤寂、荒凉、诡异、悲凉,四种寒意交织心头,压得人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