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听见北侧山林传来的踩雪声，停下跺脚的动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布军装，摘下棉手套，平静地迎着那群端着刺刀冲出来的汉子看去。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二十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呈半圆形散开，寒光闪烁的刀尖直指方明远胸口。
方明远面不改色，甚至连脚步都没退半寸，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朗声开口：
“八路军东北抗日纵队政委方明远，奉陈宇司令员之命，特来迎接抗联的同志们回家！”
王济舟右手一抬。
二十名抗联战士脚步齐齐钉在雪地里，枪口纹丝不动，寒光凛冽的刺刀距离方明远的棉衣前襟不足三尺。
王济舟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书生，目光扫过他空空如也的腰间，声音沙哑低沉：
“嘴皮子一碰就是八路军？在这热河地面上，伪满的汉奸特务也会说中国话。你有何凭证？”
方明远神色坦然，慢条斯理地解开风纪扣，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后，将两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位友军，请看过就知道了。”
王济舟没接，身旁的抗联战士跨前一步，单手夺过文件，警惕地退后两步才递给王济舟。
王济舟垂下眼皮，粗糙的手指捻开纸张。
看清上面的抬头和那方鲜红的大印，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八路军总部的委任状，东北抗日纵队的编制批文！
王济舟在冀热边特委见过这种特制的边区麻纸，印泥里掺了特殊植物的汁液，迎着阳光会泛出淡淡的暗金光泽，承德的日本特务机关根本仿造不出来。
这书生，真是关内派来的大干部！
王济舟心头悬着的巨石落下一半，但捏着文件的手指并未松开。
他抬起眼皮，盯着方明远：
“证件做不得假。但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既是关内来的主力，不去冀东平原跟李司令会合，跑来这鸟不拉屎的热河深山干什么？又怎么会盯上我们这群藏在老黑山里的孤魂野鬼？”
这书生要是答不上来，就算文件是真的，也难保不是被鬼子俘虏后押过来的诱饵。
方明远早料到有此一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保留了部队番号的机密，坦然道：
“我们奉总部命令，率一千余名精锐出关，目的就是在热辽一带扎根，开辟敌后根据地。只是刚进热河地界，行踪便被日伪军察觉。前几日，我部在大平滩设伏，将尾随围剿的一千余名日伪军全数歼灭。”
方明远顿了顿，指了指老榆树下的麻袋：
“这一仗打疼了关东军，承德方面调集重兵围堵。我部为挫敌锋芒，前夜又奇袭了平川镇，端了日军的前进粮台，这几日送来的粮食和药品，正是这两仗的战利品。”
“至于找上你们，是因为我们初来乍到，急需熟悉本地地形的抗联同志并肩作战，绝非偶然。”
话音未落，对面的抗联队伍里顿时一阵哗然。
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冷笑与骚动。
“看你斯斯文文的，口气倒是不小！”
那接过证明的战士把步枪往上一端，满脸讥讽：“你们才一千多人，就能在野战里全歼一千多日伪军？还顺手端了平川镇？老子在白山黑水打了六年仗，就算咱们抗联南下支队全盛时期拉出三千人马，都不敢说能把一千多带重火力的日伪军吃干净！你当关东军全是泥捏的？”
“就是！大平滩那地方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山林掩体都没有，拿一千人去包饺子，谁包谁还不一定呢！”
几名老兵纷纷开口，看向方明远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怀疑。
这牛皮吹得太没边了。
王济舟脸色也沉了下去，将文件折起，语气转冷：
“方政委，我敬你是关内来的同志，但用这种骗三岁孩童的假话来糊弄我们，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方明远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我就知道王支队长不会轻信。关东军的战斗力确实强悍，但仗怎么打，得看指挥官是谁，手里拿的又是什么家伙。”
方明远转身走到老榆树旁，弯腰从麻袋后抽出那把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物件，解开布条，双手托着递向王济舟。
“这是大平滩一战，我部击毙日军带队军官后缴获的随身之物，王支队长不妨掌掌眼。”
王济舟眉头紧蹙，伸手接过。
入手沉甸甸的，鲨鱼皮刀鞘，鎏金樱花吞口。
“呛啷”一声，王济舟拔出半截刀身，森然的寒气扑面而来，刀铭上刻着清晰的日文汉字。
他打开绑在刀鞘上的牛皮小盒，取出里面的证件和勋章。
看清上面的照片、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