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朝堂


    “本相是这大乾的左相,是这个濒死老人的大夫,本相能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受尽天下人的唾骂,也要强行拽住他,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

    “因为只要这口气还没断,这天下,就还有一线生机。”

    年轻官员怔怔无言,他想到的,温言都想到了;他未曾想到的,也早在这个老人的心中不知过了多少遍念头。

    他慢慢红了眼眶。

    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位被朝野唾骂为“权奸”、“庸相”的老人,肩膀上到底扛着怎样令人绝望的未来,内心承载着何等的清醒与悲哀。

    然而温言却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知道,荆襄那边最近发生的事么?”

    年轻官员清醒了些,他虽然身在长安,但作为御史,对天下的情报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生硬地点了点头,回应道:“知道。”

    “那位...荆州牧,听说他大肆杀戮世家大族,推行那所谓的恤民令,还搞什么地方保甲制,免税农垦,将世家的田地强行分给流民...”

    年轻官员说到这里,语气复杂。

    而听着他的复述,温言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抹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于向往,甚至可以说是...嫉妒的光芒。

    “是啊。”

    温言喃喃自语,“本相有时,真是羡慕他。”

    “他足够年轻,他足够无情,他更足够肆无忌惮。”

    “他没有背负大乾两百载国运,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再离经叛道、残暴至极的政令,他也敢下,他敢提着刀对所有挡在路上的世家门阀说一声请你们去死。”

    “所以他敢在荆襄大地上,硬生生地砸碎了重来。”

    “可朝廷,可本相,和他是不一样的。”

    “大乾,承受不起砸碎了重来的代价。”

    “因为一旦砸碎,大乾,就不再是大乾了。”

    年轻官员沉默良久。

    他听懂了温言的弦外之音。

    但他依然有着最后一个疑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温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相公洞若观火。”

    “那为何,相公要放任阉党做大?!”

    “宫里的那些阉人,祸乱朝纲!内辑事厂阉人四出,造出了多少冤案?!那些无根之人借着后宫权势,捞钱捞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程度!”

    “相公既有扶大厦之将倾的苦心,为何不一举铲除这些阉党毒瘤?!”

    这个问题很是尖锐。

    因为纵容阉党,是温言任相期间在清流眼中最大的政治污点。

    而看着年轻官员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温言没有回避,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段足以让所有文人声讨的话:

    “因为本相,也是文官。”

    “所以本相,才最懂文官。”

    他看着年轻官员,一字一顿:“你以为,文官,就真的比太监干净么?”

    年轻官员一愣,正要辩驳。

    温言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太监捞钱,的确狠,的确不择手段。”

    “但太监是没有根的,他们只能依附于皇权,他们捞的钱,能花在哪里?放在他们那里,到时只要一道旨意,便大半都进了内库,成了岁入,成了军费。”

    “而且,他们再位高权重,只需要皇权一纸诏书,便能让他们一朝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官员呢?”

    温言的目光变得森冷起来:“满口仁义道德的文武百官,他们捞钱的手段,比太监高明百倍!他们不仅捞钱,还要兼并土地,还要结党营私,还要千秋万代的传承!”

    “若是任由官员们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了制衡,一家独大,任由他们肆无忌惮...”

    “事情,远比阉党祸乱,要严重一万倍!”

    “权力,从来都需要平衡!”

    年轻官员彻底被震撼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二十年来读过的圣贤书,在这一刻被一把烈火,烧成了灰烬。

    温言没有再说话。

    他今日,很有耐心。

    他或许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对这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有过这般推心置腹的耐心了。

    因为,他在看到那份“请斩左相”的奏折后,调查过这个莽撞、不知死活的年轻官员,而他也确实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虽然还很稚嫩,虽然不切实际。

    大乾的天下,终究是病了,但这天下,这华夏的衣钵,注定是需要这样一批又一批的人,前赴后继地站出来,去承接,去流血的。

    当然,这些话,温言并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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