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将刘安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映照得犹如一截了无生气的枯木。
魏佞忠规规矩矩地跪在床榻边,仔细地用布巾为刘安擦拭着手指。
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他的神情很恭顺,动作很轻柔,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心疼与虔诚,仿佛眼前躺着的,不是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太监,而是生他养他、恩重如山的生身父母。
彷佛生怕力道稍微重了一丝,就会弄疼了这位掌握着他未来命运的老人。
良久。
床榻上的刘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床边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身影,打破了沉默。
“痴儿...你今日,这么晚了还不走,又想图个什么?”
魏佞忠擦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只是将刘安的手放回被榻中,然后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接着。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竟然,就这么哭泣出声。
“干爹...儿子...儿子不想走,儿子心里头,怕啊!”
他突然直起上身,往前膝行了两步,满脸凄凄惨惨的悲戚。
“儿子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人在背后嚼干爹的舌根子!他们说...说干爹您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迟早得腾出来。”
魏佞忠一边说着,一边痛哭流涕,“他们商量着等您老人家一闭眼,就把干爹您这六十年来积攒的家当给吃干抹净!还说您老人家这些年挡了太多人的道,等您去了,连口薄棺材都不给您留,要将您的名声踩进泥里,让您死后也不得安宁啊!”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刘安身后事担忧。
但躺在榻上的刘安,听着这些话,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在这深宫里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帝王,什么样的人走茶凉他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没经历过?
那些人的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透透的,他更知道,魏佞忠此刻在他床前哭诉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个快死的老头子抱不平。
“行了。”
他疲惫地合上眼皮,打断了魏佞忠的哭诉。
“咱家还没死呢,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们想分,就让他们去分。”
“这后宫里的权势,本就是借来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家活了这把岁数,早该把位置腾出来了。”
刘安微微偏过头,看着魏佞忠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你也莫要执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咱家知道,你心气高,手段狠,是个能成事的人,不愿意伸着脖子等挨刀。”
“但你放心,咱家既然认了你这个干儿子,临走前,自然会给你铺一条稳当的路。”
“咱家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断不会让你因为咱家之前的那些破事受了连累。到时候,你去尚膳监,或者是回直殿监,给你谋个好差事,安安生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就罢了。”
由这番话也能看出来,虽然一开始,刘安的确只是觉得魏佞忠这个阉人手段够狠、够毒,再加上这段时日那般不顾尊严、甚至吃屎喝尿的伺候,确实让他这颗冷透的心生出了几分感动,这才松口认下这个干儿子。
但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下来,这个一辈子没有子嗣的老太监,俨然是真的将眼前这人,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心疼了。
此时,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在这宫里没有背景的小太监,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了。
能全身而退,还能捞个好差事,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听在魏佞忠的耳朵里,这番话,却无异于一记闷棍!
安稳度日?重新回到直殿监去扫地?!
去你娘的吧。
他魏佞忠吃屎喝尿赌过命,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才爬到今天这一步!
怎么可能甘心退下去?
“不!干爹!”
魏佞忠猛地抬起头,不仅没有领情,反而哭得更加大声,更加凄厉,继续怂恿着。
“儿不要什么退路!儿受了您的恩,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的心血被那些野狗分食!干爹您在宫里威风了一辈子,难道死后还要受那帮贱婢的辱骂吗?!”
“滚!”
刘安终于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床榻,骂了几声。
“你这狗奴才,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给你指活路你不要,非要往那油锅里跳是不是?!”
换作以往,看到刘安发了火,魏佞忠也就住嘴了,但今日他却没有退缩,脸上的惶恐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疯狂与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