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她会安静地听他说话,会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揉捏额头,会在他从恶梦中惊醒时,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王田林这样的人,在泥沼里滚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怎么可能不被这样一个女子,融化心底的那一抹深藏的寒冰?
他爱上了这个女子,不是那种青楼里逢场作戏的爱,他是真的、发自肺腑地想要保护她。
他是真的决定要娶她,想带她远远地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去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城,买些良田,安安稳稳地和她一起度过余生。
现在的生活固然好,可是朝不保夕,刀架在脖子上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要带她一起走!就现在!趁着上线失联的这个空隙!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生路!跑!必须跑!连夜就走!
王田林做了决定,他不再犹豫,立刻蹲下身,开始从那个暗格里往外抓金叶子和银票,拼命地往包袱里塞。
他不敢带太多银锭,太重了跑不快,只带值钱且轻便的细软。
一边飞快地收拾着,他还一边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跟玉儿解释,毕竟,他从未曾让她知道过,自己私底下到底在给什么人做事,在青楼掌柜这个身份外还做着什么勾当。
“玉儿那般温柔,那般通情达理...”
王田林喃喃自语,“只要我告诉她,我是为了咱们两人的将来,她应该是会理解我的吧...她一定会跟我走的。”
将包袱打了个死结,王田林刚准备站起身,去玉儿的房间叫人。
“沙,沙。”
细微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王田林的动作定格了,他站在原地,只感觉头皮在这一刹那直接炸开。
他想起自己刚才没关窗。
他笃定此刻没人会来寻他。
他的身子抖了起来,不敢回头,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床,带着哭腔,颤抖问道:
“好汉...若是图财...包袱里...包袱里有银票...那暗格里,也全都是金子...”
“好汉都拿去...都拿去...只求好汉,留小人一条狗命...”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王田林更慌了,他几乎要当场尿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他拼命地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他想说自己还有用,他想说自己可以把整个青楼都送给对方,他想要求出一条生路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以走得远远的,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回长安...”
所有的哀求都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稳定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一道没有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走好。”
下一瞬。
“嗤--”
寒芒在王田林的眼前闪过,利刃划过了他的喉咙。
王田林甚至没有感觉到痛,他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便从他的喉管里喷涌而出。
他想要尖叫,但发出的只有气管漏风的“嘶嘶”声,他捂着脖子往后栽倒,恍惚间看到了一张蒙面的脸。
那个人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确定他是否死亡,也没有去看一眼那装满金叶子的包袱。
划开他喉咙的第一时间,便如同一只夜枭般跃窗而出,远遁消失在了黑夜里。
王田林躺在血泊中,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变暗。
弥留之际,他听见撞门的声响,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他看到自己四周,出现了许多双靴子,其中有一对绣着并蒂莲花的秀足,显得那般突兀,却又那般熟悉。
他怎么可能不熟悉呢?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将它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把玩亲吻过。
那是玉儿的脚。
他最爱的,想要用命去保护的玉儿。
随后,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官爷!就是他!他是奸细!小女子夜里听他亲口说的梦话!”
“...”
王田林躺在地上,那些靴子,还有玉儿的声音,渐渐在他的耳边远去。
居然...是这样。
可笑自己,还妄想着带她远走高飞,去过安稳日子。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传递出消息后,拿到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
“记住,你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你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你最好希望能死在自己人的手里,那便是我们对你最大的仁慈。”
王田林闭上了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