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见日
    老耿拿着个满是豁口的破黑陶碗,在坑道深处的岩壁下接了许久,才堪堪接了半碗带着土腥味的浊水。

    他拖着那条疼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瘸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步一挪地走回了洞穴入口处。

    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死矿洞。

    自从那日在黑水镇,他因为私藏那块银矿被发现,险些被矿霸的打手当街带走,又被那个穿着道服的年轻公子出手救下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拼了老命跑回那个破茅草屋。

    然后,背起骨瘦如柴的妻子,抱起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逃入了竹山县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

    他不敢不逃。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惹了矿霸的人,必然会遭到残酷的报复,那几个打手虽然被道服公子的护卫宰了,那个收受贿赂的啬夫也死了,可那又怎样?黑水镇里还有无数个打手!

    死了一个当街行凶的头目,大锅头为了立威,必然会派人来搜捕他这个起因,这根本不是什么讲理的地方,这就是一场足以让他全家被活活填进废矿井里的灭门横祸!

    老耿分得清好歹,他没有去怪那个出手相救的道服公子,他知道一切的祸根,都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块银矿。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这般荒谬且残忍,他藏起矿石,是为了换一口米让一家人活下去;可也正是这个为了活命的选择,彻底绝了他活下去的可能性。

    他不敢出山,外头的私矿全被矿霸把持着,镇子的各个路口也全是矿霸的眼线,他一旦在镇子上露面,或者去别的矿洞企图挖矿换取食物,立刻就会被乱棍打死。

    然后,他的妻子和孙子,就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废洞里,活活饿死,然后烂掉。

    老耿跪在石头上,将那半碗浑水凑到了妻子的唇边。

    他的妻子依然躺在那里不动,如同昨天一样,如同前天一样。

    死气沉沉。

    老耿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看着妻子那张干瘪得像枯树皮的脸,那胸口的起伏已经弱到了极点,真真切切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半碗水喂下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流进了脖颈里,她甚至连吞咽的本能都快丧失了。

    老耿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

    他转过身,抱起一旁襁褓里的幼孙。

    孙儿已经一岁多了,可抱在怀里,却轻得可怜,大大的脑袋顶在皮包骨头的身子上,连发出的声音都那般微弱,分不清是在喘息还是在哭。

    老耿沾了点碗底的水,一点点地抹在孙儿的嘴唇上。

    “乖孙...喝口水,喝口水就不饿了...”

    老耿喃喃自语着,声音嘶哑。

    孙儿砸吧了一下小嘴,微弱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老耿放下孙子,转过身,将那个之前装米的破布袋拿了过来。

    那里面,曾经装着半袋混着泥水的发霉糙米,在逃亡的这些日子里,已经被他熬成米汤,一口一口地喂给了妻子和孙子,如今,早已经干干净净。

    可老耿还是不死心。

    他将布袋翻了个底朝天,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将脸几乎贴在了布袋上,来来回回地翻找着,希冀着能在那些布纹缝隙里,找出哪怕一两粒遗漏的米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将布袋扔在一旁,拖着那条瘸腿,趴在地面上,像一条狗一样,用手一点点地摸索着之前生活做饭的地方。

    “也许掉在地上了...也许还有...”

    他魔怔般地念叨着,却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土和碎石。

    他终于彻底绝望了,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矿洞那透着一丝微光的入口。

    夜幕渐渐降临,在黑暗里,老耿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想不明白,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为何会对他们这种人,有着如此大的恶意?

    他想站起身来,指着洞外大骂两句,骂那不开眼的老天爷,为何要让他们生在这穷山恶水;骂这地下的吃人矿脉,吸干了他们的血肉;骂那些盘剥他们的矿霸、黑商、还有那些披着官皮的禽兽胥吏!

    再或者,骂他自己是个保不住全家的废物,骂他儿子儿媳死得那般草率,骂妻子伤了心肝就一病不起成了累赘。

    似乎只要骂出来,总能让他此刻这股憋在胸腔里的无力和绝望,稍微消散一些。

    他又想到,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提着那把生锈的镐子,去镇上找那个大锅头拼命!悄悄摸过去,找个时机,一镐子砸碎那个畜生的脑袋,就像自己之前在地下挖矿那样用力!再或者,去镇上寻那个坑了他的杂货铺掌柜同归于尽!

    他就这么一直想着,在黑暗中,各种各样暴戾、血腥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冒出来,又迅速地枯萎下去。

    心底燃起的邪火烧得他双眼通红,哀从心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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