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江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城内各条坊市的街道上,便已经响起了车马的辚辚声和早点摊贩的叫卖声。
对于襄阳府衙的各曹官吏们来说,这本该是如同往常大半年里一样,按部就班、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早晨。
卯时初刻,几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刑曹官吏,正三三两两地结伴同行,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换做以往,以他们的身份当然是能坐轿的了,只可惜如今的襄阳...只能说为上者是真的能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影响整个官场的风气,那位俯瞰荆襄的州牧大人自己不喜享乐,关注民生,可不就只能把他们这些官吏逼得展现出一个比一个廉洁的模样么?
还坐轿?家里有轿子都得走路去衙门当值。
不过好在渐渐地也习惯了,襄阳才缓过来大半年,房价不贵,在府衙当值的官员们怎么也不至于像京城那般,买不起内城的宅子,搞得每天赶路就得花上一两个时辰,大半夜就得爬起来开始套衣服。
此时几名官吏嘴里还在闲聊着昨夜哪家酒楼的曲子唱得好,哪位同僚又在某处新置办了宅院。
虽然前两日工业区那场骇人听闻的杀戮,以及州牧大人那道褫夺刑曹监察之权的公文,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他们,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
那位大人终究是个要脸面的上位者,公文归公文,难道真能撇开他们这些熟谙律法的正经官员,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亲军来查案不成?
治大国如烹小鲜,官场上的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是说变天就能变天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们转过了长街的拐角,府衙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已经遥遥在望。
然而。
当他们看清了府衙大门前景象的一瞬间,刚才那些心思,就全都不翼而飞了。
府衙大门外,原本站岗的衙役,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站得笔挺的身影,通体玄黑色的华美锦衣,腰间佩着狭长连鞘的长刀,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
哪怕之前只是听说,众人也能确定了,这便是...锦衣卫!
周遭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官吏,早已经停下了脚步。
整个府衙前的长街,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股肃杀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
人群的最前方,小满负手站在台阶之上。
晨风吹拂着他的衣摆,他那张清秀阳光的脸庞上,依然挂着那种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看到那几名刑曹的官吏僵在原地,小满甚至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几位大人,早啊。”
小满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明朗好听。
那几名刑曹官吏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特别是领头的那位刑曹主事,他死死地盯着小满身上的飞鱼服,嘴唇颤抖着,想要摆出上官的威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小满直起身子,从袖子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份长长的绢册,拉家常一样,看着那名刑曹主事,笑着说道:
“刘主事,工业区的那位王德润王大人,可是全交代了。”
“他在供状里说,上个月工业区从上庸采买的那批精铁,有三成是被刘主事您的小舅子名下的商行给吞了,这事儿,王大人可是给您送了两千两银子的孝敬呢。”
“哦,对了,还有旁边这位张提点,”小满目光一转,“王大人说,他靠着工业区扩建,在城外圈占的那两百亩良田,地契当初也是在您手里过了明路的。”
小满每念出一件事,那几名官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些被他们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那些以为早已经被抹平了痕迹的烂账。
却在这个笑容满面的少年嘴里,闲话家常一般,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刘主事猛地回过神来,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王德润那个贪官为了活命,胡乱攀咬!本官堂堂刑曹主事,主管刑律,清正廉明,岂会与他同流合污?!”
“你们这些鹰犬,拿着一份屈打成招的供状,就敢在这府衙门前污蔑本官?!”
“本官要见州牧大人!本官要当面与那王德润对质!”
小满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甚至还多了一丝赞叹。
“看来大人不止腿脚好,连这口才和心态也是极了得的...只可惜您大概是忘了前日发下的那道公文了。”
小满轻轻叹了口气,将绢册收回袖中。
“锦衣卫办案,无需刑曹复核,无需对质,更无需您去见州牧大人。”
“我们只负责抓人,审人。”
小满微微侧过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