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听着这句善意的提点,心中却涌起一股苦涩。
有些错,不是认个错、服个软,就能轻描淡写地翻篇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跨过了那道门槛,走了进去。
......
官署内,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低头批阅。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易进来。
李易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再次掀起官袍的下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臣李易,叩见公子。”
他没有哭喊着诉说自己的冤枉,没有罗列自己往日的苦劳,甚至不曾为自己在工业区贪腐案中的失察辩解半分。
因为在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顾怀顿了顿,将笔搁在笔洗上,慢慢地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看着李易那满脸的憔悴,以及那双自责的眼睛。
莫名地。
顾怀想起了当初,在江陵城那个臭气熏天的流民窝棚里,见到李易的第一面。
那个生得有些女相的落魄士子,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自己的年幼弟弟识字。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教化、依然维持着最后一点坚持的倔强,打动了顾怀。
所以,从那以后,李易便跟在了他的身边。
从最初帮着管庄子里的杂事,到后来帮着管理流民,再到接手江陵政务,李易迅速地褪去了原本的书生气,变得精明、干练、沉稳。
他就像是一块原本蒙尘的璞玉,在乱世的打磨下,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今天。
他俨然已经成了这荆襄九郡中,最有权柄、也最受自己信任的几个人之一。
这一路走来,他们算是真正的相互扶持,微末相交。
可是,李易终究还是变了。
“我对你,很失望。”
顾怀终于开口了,“但我不打算对你太过苛责。”
“因为锦衣卫查过了,所有的账目、所有的私下交易,在这大半年里,你没有伸手拿过哪怕一文钱,你还是清白的。”
顾怀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是!”
“你的清白,无法掩盖你犯下的错!”
“你亲自挑选的人,在用臭泔水喂养工人,用烂泥糊弄高炉!而你,作为这荆襄钱粮的最高主官,竟然像个瞎子一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你的值房里,浑然不知!无能的清官,有时候比贪官,更可恨!”
李易闭上眼睛,额头触地,不发一言。
“自今日起,”顾怀看着他,语气冰冷,“褫夺你一切府衙实职、品衔!没收官服,收缴户曹主官之印绶!”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那个权倾一时的李大人,会被瞬间打落凡尘,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官场身份的平民百姓。
可是。
听到这个判决,李易紧绷的身体,反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犯下的错付出了代价,而公子,终究也还是留了情面,没有对他彻底死心。
他毫不犹豫地伏地叩首:“罪臣领命,谢公子不杀之恩。”
然而。
就在李易准备起身,退出这间官署,去交接印绶的时候。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但是,荆襄的后勤还要运转,还要统筹,工业区的营建,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停下来。”
“你脱下这身官服,重回白身,但钱粮调度、营建物资的批复,依然由你负责!”
“如果接下来,这后勤线上再出现这种事情,哪怕你已经陪我走了这么久,哪怕你再干净...”
顾怀冷声道:“我也要真的,依律处置了。”
李易呆呆地抬头看着他。
削其职,褫其服,夺其印,但不移其权!
李易终究是个读书人,所以很快就读懂了公子这番话背后的意思。
第一层,公子仍然信任他。
在这荆襄之地,能接手且有能力统筹如此庞大后勤网络的人寥寥无几,公子知道他的失职是因为懈怠和盲目信任下属,所以给了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二层,警告所有府衙官吏,连自己这等公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信犯了错也逃不开责罚,更何况是后来提拔的官吏?连堂堂荆襄的后勤户曹主官都能一朝变成白身平民,还是靠过往才能保住一命,更何况是你们?
但是,还有更深、更恐怖的第三层意思。
李易想起了自己的那位岳丈,那位出身荆南旧日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两千石大员的老太爷。
在公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