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造纸的确不易...那印书呢?”
顾怀走到那凉棚边,看着那雕版的老工匠。
雕版最忌打扰,所以老工匠只是抬头看了顾怀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微微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又立刻低头,全神贯注地继续刻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伙计跟在后面,低声解释道:
“公子,这印书啊,更难!”
“您看李师傅这手艺,在咱们襄阳城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是,要刻完这么一本普通大小的千字文,李师傅就是不吃不喝,没日没夜地刻,也得整整刻上大半年!”
“这中间,还不能有半点差池,刻错一个字,那这一整页的板子,就全废了,得从头再来。”
伙计指了指旁边堆积起来,已经刻好的木板:
“而且这板子刻好了,印个百千次,字迹就模糊了,还得重新再刻。”
“您说,这书,它能好印吗?”
顾怀轻轻点头。
造纸和印刷都还停留在很古早的阶段啊...
他转过头,看着那伙计,闲聊一般,随口问道:“如此说来,要成一册书,这成本定然是极高的了,那若印一本普通的启蒙读物,比如《千字文》或者《论语》,在你们这铺子里,要卖多少钱?”
伙计伸出了一根手指,在顾怀面前晃了晃:“公子,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这定价对您来说可低得很,也就一贯钱。”
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枚铜钱。
顾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襄阳府衙理政半年,自然对这荆襄物价了如指掌。
虽然战乱时粮价飞涨,但经过半年的弹压,以及八郡的一统,如今襄阳城内解除了粮食的军管,市面上一斗米大概只需要二十文钱。
一贯钱,足够买下几石上好的精细粟米!
那可是足够一户拥有五个口人的贫苦农家,省吃俭用,吃上整整三个月的口粮!
三个月的命,才能换一本最为基础,只有千来个字的启蒙读物!
顾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刻,他关于这个时代阶级固化的认知,又加深了许多。
难怪!
难怪科举虽然已经出现,但世家门阀却还能世世代代把持朝堂,将上升通道垄断得如此彻底!
他们垄断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血统,也不是良田黄金,他们是在囤积着底层百姓连摸都没有资格摸一下的、能够开化民智的工具!
他们用高昂的知识壁垒,将全天下的平民百姓,死死地踩在了愚昧无知的烂泥地里,让他们生生世世都只能做一头只会种地的老黄牛!
“怎么偏偏就把这个给忘了呢...”
顾怀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喃喃自语。
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还好这个他没忘。
--只要在石灰水里加入火碱,或者是用简单的机械水力碾锤来代替人工捣浆。
不仅能将那动辄几个月的造纸时间,压缩到短短半个月,更能让纸张的产量呈百倍、千倍地爆发!
还有这原始的雕版印刷...
顾怀抬起头,看着那个依然在擦着汗的伙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轻笑道:
“伙计。”
“如果我们不需要在这一整块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去刻一整页的书。”
“而是把每一个字,都单独用胶泥--或者是木头,甚至是铅块,雕刻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字块。”
“然后。”
顾怀伸出双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拼凑的动作。
“我们需要印什么书,就将这些单个的字块,按照书上的内容,挑出来,排在一块板子上。”
“刷上墨,印下去。”
“等这本书印完了,就把这些字块拆下来,放回格子里,等下次要印别的书,再拿出来重新排列。”
“只要字块足够多,不管什么书,排好版就能印,印完还能反复使用,绝不浪费半点木材和刻工。”
顾怀看着伙计那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如果,再加上把造纸的时间,缩短到半个月。”
“你说。”
顾怀笑得越来越明亮:“到时候,这一本《千字文》,能不能只卖十文钱?甚至,五文钱?”
“是不是,这天底下所有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得起书了?”
那伙计彻底听傻了。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搓了搓脸,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在说着什么神仙话语的白衣公子。
单个刻字?反复拼凑使用?几天就能造出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