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自古以来便被誉为江南形胜之地、控扼水陆要冲的重镇,自从被赤眉西营大军悍然攻占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出人意料的是。
这大半年的光景下来,这片土地上竟然就没有再爆发什么像样的战事。
甚至于,这座曾经在城破之日经历过巨大恐慌的城池,还渐渐有了些生机。
街道上虽然不复往日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繁华,但也陆陆续续有了行人。
街角的摊子在江南湿润的晨雾中重新支起。
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能看到一些穿着官服、或者当地乡绅打扮的人,在替赤眉军处理政务,安抚百姓,丈量土地。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杀到江南的赤眉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说,当初他们在荆襄九郡,在天公将军的统领下,还勉强秉持着“杀官杀乡绅,但绝不对平民百姓挥起屠刀”的底线。
那么这大半年下来,随着他们流窜转战四方,随着和朝廷的官军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
那份所谓的底线,便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杀红了眼的反贼,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官,什么是民?
为了抢粮,为了活命,为了发泄那股子在荆襄被官兵堵了三年的憋屈和戾气。
他们早就变成了一群被欲望和暴戾支配的野兽。
可如今,这里有了秩序。
虽然还很简陋,绝不至于让百姓们觉得在官府治下和赤眉治下都是一样活着...
但那也是秩序。
......
“驾!”
马蹄踏碎阳光,一匹快马从街道的尽头疾驰而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昔日的丹阳县衙、如今的大帅府前。
马背上,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翻身下马。
他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便面沉如水地,快步向着府内走去。
那是徐安,赤眉西营的军师,也是渠胜最倚重的智囊。
“军师!”
“见过军师!”
站岗的赤眉士卒们,看到这个平日里总是眯着眼睛、透着阴郁算计的中年人,纷纷挺直了腰杆行礼。
徐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回礼。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一眼值守的亲卫头领,问道:
“大帅呢?”
“回军师,大帅今日起得晚了些。”
那亲卫头领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道:
“大堂那边,各营的将领和那些投诚的旧官吏们,等不到大帅议事,刚才...就已经先散了回去了。”
“大帅此时,应该还在后堂看书。”
看书。
徐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长相本就不算英俊,嘴唇极薄更是给他平添几分刻薄戾气,此刻心中怒火升腾,竟是让周遭的亲卫们纷纷在这六月天里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他终究没有发火,只是冷笑一声,便一言不发地快步绕过了前院,径直向着府衙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路过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的庭院。
这原本是丹阳县令花费了重金,请了无数能工巧匠,历时数年才修缮出的江南园林。
各处都充斥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柔媚,富丽堂皇中透着精致。
微风拂过,空气中甚至还飘荡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那是那些穿着丝绸罗绮、身段婀娜的江南侍女,像蝴蝶一样在庭院中穿梭所留下的味道。
温柔乡,英雄冢。
徐安越看,胸中的那股怒气便越重。
他只觉得眼前这如画的风景,这满园的绮丽,简直比那漫天飞舞的官兵箭矢,还要来得恶毒,还要来得致命!
但他偏偏又不想在这种时候,当着这些下人的面发作。
便只能死死地咬着牙,负着手,加快了脚步。
好不容易,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庭院,来到了后堂的门前。
立刻有眼尖的仆役迎了上来。
“军师大人,您来了!”
仆役满脸堆笑地躬身道:“大帅还未出来呢,里头正歇着,辛苦军师大人在偏厢再等上一会儿,容小的去通禀...”
“滚开!”
徐安的眉头猛地一立,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那扇紫檀大门。
......
房间里。
渠胜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红木桌案旁。
这位在乱世中拉起数万大军,已经在江南打下根基的一方枭雄,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