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大概会搬出“天补均平”的教义,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
但赵甲没有。
他想起了顾怀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老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在这个时代堪称振聋发聩的话。
“老周。”
“我们杀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
“我们现在流血,是为了以后,你的娃,还有千千万万像你娃一样的孩子。”
“他们长大以后,不用再被逼着拿刀去杀人。”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夜风吹过。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张呆滞的脸。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
却让老周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赵甲。
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肮脏,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黄昏。
当赵甲吃完晚饭,回到帐篷前时。
他愣住了。
有两个人局促地站着等他。
一个是昨天刚受了杖责的刺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另一个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看到赵甲回来,那个刺头汉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大人...”
“老周说,您学问大,人也好。”
汉子把手里的黄纸递了过来:“这是俺从一个死道士身上摸来的护身符,俺也不识字,您受累,帮俺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能保命不?”
那个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气,凑上来说道:
“大人,俺...俺没名字,俺娘生俺的时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帮俺起个大名?”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厌烦。
他认真地接过了那张黄纸,又认真地看着那个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
“好。”
赵甲微笑着说道:“坐下说。”
第三天。
在赵甲的帐篷外,出现了五个人。
有来写家书的,有来倾诉苦闷的,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抢半块干粮打了起来,没有去找营官评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赵甲这里,让他来断个公道。
第四天。
十个人。
第五天。
十几个人排成了一字长队。
赵甲没有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
他没有去夺营官的兵权,也没有去颁布什么严苛的军纪。
他只是在倾听。
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给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们心里的戾气和迷茫。
帮他们写信,帮他们包扎伤口,调解他们之间那些因为焦躁和恐惧而引发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倾听和调解的最后。
他都会像那个夜晚对老周那样。
把那颗名为“理想”的种子,用最质朴的语言,轻轻地种进这些士兵那干涸、贫瘠的灵魂里。
“你昨天抢了同泽的口粮?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该欺负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会死?谁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们退了,身后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气。
他们缺的,是心安。
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挥刀杀人,死后不会下十八层地狱的理由。
而现在。
赵甲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他们不再称呼赵甲为“上面派来的废物”。
他们开始恭敬地,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从事大人。”
而同样的一幕幕。
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