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劈手从护院手上夺过枪,也不瞄准,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歌声戛然而止。
“啪!”
张孝若扔下手枪,脸色蜡白,像是腊月里冻坏的萝卜。
等袁凡回到南京,夜已经深了。
散原精舍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一段青溪,陈三立居然还没睡。
老头皱着眉头,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院里都快被他趟出一道护城河来了。
他一边走,还时不时地咬着后槽牙,像是要把谁给生吞活剥了。
隔着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女人的侧影,在纳着鞋底子,纳几针,抬手抹一下眼角。
“陈叔儿,这是怎么了?”
袁凡进了院子,原本还想开两句玩笑来着,一见这个气氛,赶紧把笑容给收敛了。
陈三立叹了口气,没答他的话,却是对房里叫了一声,“新午,了凡回来了,出来见个面吧!”
一个三十来岁的小脚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双千层底,两个眼睛肿得像胡桃,还是强颜欢笑,跟袁凡打了招呼。
陈家人丁兴旺,陈三立膝下有五个儿子,三个闺女。
这位叫陈新午,是他的次女。
陈新午嫁的是浙江山阴俞家的俞大维。
俞大维也有些来头,他爹俞明颐是湖南学政,他妈曾广珊是曾国藩的孙女。
嗯,他姑姑叫俞明诗,是陈三立的媳妇儿,陈新午的娘。
陈新午是俞大维的表姐,比他大了三岁,抱了一块金砖。
俞大维结婚不久,就出国去了哈佛留学,后来又到了柏林大学,成了爱因斯坦的学生。
本来这牛郎织女的,过的也还凑合,可俞大维突然来了封信,要离婚!
离婚的原因都写明白了,他和一个金发碧眼的钢琴老师好上了,两人还有了一个娃!
陈新午收到信,眼前一黑,找了根绳子穿上房梁,想把自己挂上去。
她握着麻绳比划了好几回,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个尘世,这边还有个负心汉,娘家还有个老父亲。
她一路哭着回了南京,陈三立见了,揉了半天的眼睛,这是自家闺女么?
咋瘦成一道光了?
尤其是这眼皮子肿的,跟门板一样,这是怎么找到回家的路的?
一问情况,老头差点没跳起来。
俞大维这也就是在柏林,他实在是跑不动,要是在山阴,他就敢冲过去把那俞世美给剁了喂狗!
这特么都是什么玩意儿,按理说俞家的家教家风都不错,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货?
陈三立性子刚烈,现在老而弥坚,这一动气,都忘了时间了,候到了袁凡回来。
“陈叔儿,您先甭急,让我先给新午姐瞧瞧。”
袁凡稳住陈三立,看了看楚楚可怜的陈新午,突然一笑,“陈叔儿,就现在这个点儿,您说得了个什么字儿?”
这会儿都快十一点了,鸡和狗都睡着了,那叫一个安静。
门口的小溪,听在耳中,都成了钱塘大潮。
陈三立顿了顿拐,“静!”
“没错,静!”
小满打了一盆水,袁凡洗了把脸,“那《大学》的首章,是怎么说的来着?”
陈三立没有亦步亦趋地回复,而是偏着脑袋想了想,又蹦出来一个字儿,“静?”
“没错,天下之事,镇之以静!”
陈三立不读,袁凡自己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念到最后的那个“得”字儿,袁凡重重一顿,像是泰山石敢当。
“得?”
陈三立眼睛一翻,“能得个什么?”
袁凡朗声笑道,“能得个一品诰命夫人,能得个白头偕老!”
陈新午的眼睛慢慢的有了神采。
袁凡的意思她懂了,不要吵不要闹,静气以对,自然有人出来为她出头,帮她挽回局面,俞大维也会深思熟虑回心转意。
而她这桩婚姻,虽然有些波折,但终究还算琴瑟和谐,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江南的晨曦里,袁凡手捧诗集,脚踏青溪,逍遥兮宛若陶潜之南山,缥缈兮仿佛王维之辋川,好个山居,好个田园!
巷口有人问路而来,听到吟诵之声,脸上浮起令人亲近的微笑,啧了一下,止住问路的随从,大步往这边走来。
“哈哈,了凡先生好雅兴啊!”
这人远远的就打了两个哈哈,说不出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