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是亲切地挽着吴道时的手,上下端详一阵,“不错,不但言谈举止都甚为得体,身子骨也快长成了……是到了成亲的时候了!”
夏寿田这话锋转得太急,有些超纲,吴道时的老成霎时不见,期期艾艾起来,“寿老见笑,见笑……”
夏寿田哈哈大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周公之礼,谁能见笑啊,况且,你兼祧两家,责任重大啊!”
吴道时脸上一苦,腰杆子有些发软。
老吴家在吴佩孚这一代有三兄弟,可到了下一代,却只有吴道时这一根独苗了。
这压力之山大,不能是一般的小山,得是五岳派了。
这次吴佩孚来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吴道时的婚事。
两年前,吴佩孚就给吴道时发了一个媳妇儿。
他的小媳妇闺名张义先,也不是一般人,她爹叫张绍曾。
这人是曹锟的把兄弟,将闺女嫁到了吴家,儿子又娶了冯焕章的闺女。
黎元洪的时候,张绍曾干过一段总理,没多久就让曹锟给赶跑了。
吴道时今年十五了,这次来京,就是为了订婚的。
打趣过了,夏寿田问道,“玉帅呢?”
吴道时恭声道,“大人在堂上相候,寿老请随我来。”
三人谈笑着走进后院。
后院是一座地道的四合院,红门红窗红廊柱,灰砖灰瓦灰墙面。
院子里植了一株叫不出名来的老树,树皮写满沧桑,树干扭来扭去,像盘踞的虬龙,昂首冲向天空。
树下是一对汉白玉的金鱼缸,镂空雕着梅兰竹菊。
一人负手站在鱼缸前,看着里头的金鱼发呆。
“连天烽火怅离居,何处春风到草庐?
景物不殊人事改,临流顾影羡游鱼。”
古树的树荫如同一把华盖,将院子笼罩大半,清凉如水,也让这人的脸色有几分幽暗,念的诗也有几分惆怅萧索。
这位当然就是吴佩孚了。
袁凡这是第二次看到吴佩孚,第一次是在西楼那儿偷窥,隔着玻璃板,毕竟少了点儿意思。
真正和这人面对面,才能感受到吴佩孚的与众不同。
他的个子不高,人也不壮,相貌也平平无奇。
但他是秀才出身,腹有诗书气自华,眉宇间天然带着一种书卷气。
这些年的戎马生涯下来,又在书卷气中揉进去了金戈铁马的铁血之气。
允文允武的气质,举重若轻的气度,体现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俩字儿。
儒将。
难怪露拉会一见倾心。
听到门外的动静,吴佩孚像是从梦中惊醒,抬起头来。
吴道时疾行几步,“爹,寿老到了!”
夏寿田笑吟吟地拱手,“玉帅好诗兴,好诗才,好诗情!”
“粗陋之作,怎能入榜眼公之法眼!”
吴佩孚神色淡淡,伸手引向旁边的石桌,“午诒先生此来何事?”
吴道时从房里端出来一套茶具,像童子一般,亲自给他们沏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老朽此番登门,有三事跟玉帅商榷。”
夏寿田掏出露拉的照片放在石桌上,“这第一件事,是做一次红娘。”
吴佩孚眼睛一瞟,神色有些无奈,“这西洋娘们儿就是虎,把这事儿都捅到大总统那儿去了?”
“玉帅,此事若能玉成,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真不能斟酌一二?”夏寿田将照片推了过去。
吴佩孚不去看照片,脸上似笑非笑地带着追忆之色,“午诒先生渊博,当然知道吴某名号之由来。”
夏寿田捋髯笑道,“当然,玉帅之名,应是令尊怀戚少保而取之。”
戚继光的表字佩玉,吴佩孚大名“佩孚”,表字“子玉”,这是将戚继光的“佩玉”给嵌入名字当中,这也是人称“玉帅”的缘由。
吴佩孚颔首道,“蓬莱先贤,我独服戚少保,正好,戚少保的故宅,就与寒舍相邻,真是与有荣焉。”
五百年来,蓬莱出了两个大人物,戚继光和吴佩孚。
这个夏寿田是知道的,但他还真不知道,这两人居然还是邻居。
“无论文武,我都不能望戚少保之项背,但有一宗,我比他要强上三分!”
吴佩孚突然嘿嘿一笑,掐着胡子很是自得,“戚少保畏妻如虎,却暗中纳妾三人,我不惧内,却只纳妾一人,只此一宗,戚少保不如我也!”
戚继光惧内,这是妇孺皆知的黑历史。
但他怕老婆归怕老婆,小动作也没闲着。
戚继光媳妇儿王氏没有生养,他暗中纳了三房小妾,惹得王氏大怒,叫嚣着要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