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没有否认,只是冷静地道,“正因为这样,我的眼睛才没有被那四百万英镑所占据。”
肯杨爵士板着一张猪腰子脸,“所以,袁先生,你的打算,是以西方的文明,来交换东方的文明。”
袁凡正容道,“这很公平,不是么?”
“不不,”肯杨爵士大摇其头,“虽然是以西方文明换取东方文明,但是……”
他的眼中无比清醒,带着冷笑,“你是想用百分之一的西方文明,换取百分之八十的东方文明,这公平么?”
百分之八十,肯杨爵士并没有虚言。
大英博物馆汗牛充栋,里头的华国古董多如恒河沙数,但最为精华的部分,就在这张清单上,这都是门面。
真让袁凡将这张清单卷走了,门面没了,馆里的东西再多,也都是小鱼小虾,没多少意思。
“当然是公平的,馆长先生。”
袁凡的笑容比他更冷,“这百分之八十的东方文明,是我们的文明,那百分之一的西方文明,是你们的文明。”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所以,这不是百分之一换取百分之八十,而是用你们的来换取我们的!”
肯杨爵士一时语塞。
世界上很多人都可以谈公平,但他没有谈的资格。
大英博物馆的八百万件藏品,要是用公平的漏斗过一遍,恐怕要少了七百九十万件。
就这张清单上的东西,哪一件来得公平?
那一万三千多卷敦煌经卷,是斯坦因捐献的,是他们的全部馆藏。
斯坦因从王道士手中换取这些经卷,总共花了二百两银子,合二十多英镑,这叫公平?
其它的古画青铜器和瓷器,大多都是庚子年的时候,从圆明园中抢来的,这叫公平?
公平并不是自然的法则,而是文明的欲望。
越是渴求公平的时候,就越是说明公平的缺席。
肯杨死死地抓着手杖,掌心火辣辣的疼。
仿佛手里抓的不是手杖,而是一根荆棘。
他虽然发怒,其实是一种姿态。
他不是三岁小孩,知道想要得到掷铁饼者这样的重宝,不大出血是不可能的。
为了这个,他来之前就有了三个预案。
首先,是用金钱收购。
作为全球最牛博物馆,帝国在这方面的支持,向来是不遗余力。
他们博物馆每年都有一大笔预算用来收购,哪怕如今帝国财政紧张,这笔钱也没有短过一个便士。
他们今年的预算,是五万英镑。
好吧,在看到海耶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方案就是个笑话。
其次,是用艺术品交换。
别看他一开始就摆姿态,那是故作姿态。
袁凡清单上的那些什么古画宋瓷青铜器,虽然价值不菲,那都还在肯杨的心理防线以内。
再价值不菲,能有那铁饼不菲么?
最麻烦的,就是敦煌经卷和永乐大典。
尤其是敦煌经卷。
这不是什么艺术品,而是一个东方的考古发现。
大英博物馆向来以包罗万象自诩,要是这些被打包带走了,他们还怎么夸口,说他们收藏了东方文明?
既然前面两个都行不通,那就只能动用最后一个预案了。
肯杨爵士有些不太情愿地皱了皱眉,对于不绅士的行为,他从来都是反感的。
但是,一切都是为了大英博物馆!
他转过身来,一双昏黄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刘玉麟,“公使先生,对于这件在伦敦面世的古希腊雕像,你是什么态度?”
以华制华,这就是肯杨爵士的撒手锏。
他没去过东方,但他了解东方。
那些从东方满载而归的军官和冒险者,去大英博物馆捐献所得的时候,他都会跟他们聊天,试图了解那个神秘的国度。
对于一个考古学者来说,了解古董背后的文明,这是必修课。
据说,在远东的土地上,生活在那儿的人,腰杆是躬着的,膝盖是弯着的,脑袋是垂着的,随时准备下跪磕头。
照心理学来说,人在磕头的时候,都会心生恐惧,胃口就会变得很差了,吃不下什么东西。
刘玉麟愣了一下,这还有我的事儿?
他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馆长先生,您这是问我?”
肯杨爵士有些不悦,他跑到白金汉宫,请出首相,就是为了这一刻。
干外交的都是八面玲珑,难道听不懂首相先生的话?
肯杨爵士顿了顿手杖,“相信首相先生跟你说过了……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