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坊军士见太子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侧身让开通道。
扶苏步入工坊,眼前景象比半月前又有变化。三处作坊同时开工,匠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在舂捣竹料,有的在煮浆,有的在抄纸,有的在晾晒。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秩序井然,像一架上了油的机器。郑国与张苍闻讯连忙赶来,衣袍上沾著纸浆和墨迹,齐齐躬身见礼。
“殿下。”
扶苏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扫过坊内井然有序的工序,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如常:“半月未曾前来,工坊之中诸事可还顺利?造纸、扩坊、物料调配,可有难处?”
郑国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声音洪亮而沉稳:“回殿下,托陛下与殿下洪福,工坊新增两处作坊,匠人皆已熟练工序,纸张产出日渐稳定,质地也愈发匀净,书写不洇墨、不脆裂,足以供宫廷与郡县使用。每日能产出上等竹纸数百张,中等纸千余张。只是抄造晾晒之时,难免生出许多碎纸边角、劣等残片,不堪书写,堆置一旁,弃之可惜。这些废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堆著占地,扔了心疼。”
张苍亦跟着补充,手中捧著一卷竹简,上面记着详细的账目:“只是如今产量渐增,嫩竹原料消耗颇大,上林苑旁的竹林已经砍了一轮,新竹还没长起来。晾晒场地略显不足,晴天还好,雨天就没地方晾了。另外,向六国售卖之纸,需要与秦地自用之纸区分,尚在摸索配比。六国贵族讲究品相,纸要白、要匀、要薄,还有有所不同;秦地用纸讲究实用,不必那么精细。如何平衡,还要殿下定夺。”
扶苏微微颔首,边走边听,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一排排晾晒整齐的竹纸,那些纸微黄如稻,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又看了看角落堆积的残纸碎料,那些碎料堆得像一座小山,边缘毛躁,厚薄不匀,有的还沾著浆块。他指尖轻轻摩挲著一张完好的竹纸,触手柔韧顺滑,心中那点关于厕筹的念头,终于寻到了合适的由头。
他驻足沉吟片刻,语气平和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残纸碎料弃之固然可惜,直接用以书写又无法正常使用,着实不妥。你们二人可令匠人另行摸索,造一类软质糙纸,不必苛求洁白匀净,亦不必讲究吸墨落笔,只需柔韧不掉渣、吸湿易干即可。”
郑国与张苍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郑国皱了皱眉,张苍挠了挠头,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太子殿下要这种不能写字的纸做什么。
第72章 软纸之议
扶苏自章台偏殿退出,一路缓步返回东宫,步履依旧沉稳,心绪却并不平静。廊道的风从身后追来,吹动他的衣袍,卷起一角又放下,像是在催促他快走,又像是在挽留。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他心中清楚,今日殿中所言,已然触及帝王底线,惊世骇俗,近乎大逆不道。法在君上、君主虚位、天下无君——这些话,被了传出去,嬴政再疼爱他,也足以让他这个太子被废、甚至被杀,被从史书中抹去。嬴政虽未重罚,可那厉声喝止与森严禁令,已将其中凶险展露无遗。他并非不知轻重,只是面对嬴政追问,不愿虚与委蛇,更不愿以寻常套话敷衍,这才将心底真正所思和盘托出。他可以对任何人藏拙,但对嬴政,他不想。
入了东宫,他便吩咐近侍,近日要专心读书,先闭门谢客。不是赌气,是自保。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的锋芒冷却下来,需要时间让嬴政的怒火平息下去,需要时间让那番话的余波从咸阳宫的上空散去。
东宫内书卷罗列,法家典籍、商君与韩非之书早已研读通透。数月来随李斯修习,法理、术势、治道皆已烂熟于心,寻常讲解已无必要,李斯自然也不再登门。李斯忙着写他的《李斯子》,忙着廷尉府的案子,忙着朝堂上的事务,也无暇再来。扶苏便埋首简牍之中,时而温故秦律,时而翻阅诸子杂记,将那日惊世言论尽数压在心底,不再向外吐露半分。
白日读书,入夜静思,既为思过,亦为收敛锋芒。思的是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收的是那颗太过超前的心。他告诉自己,这个时代还不到时候,两千年后的人可以谈“王在法下”,但他不能。他必须在这个时代的框架内做事,不能试图一步跨过两千年。
一晃便是半月有余。窗外的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蝉鸣从稀疏变成了聒噪。东宫之中唯有书卷翻动之声,安静得近乎沉寂。章邯每日送来六部简报,扶苏照常批阅,朱笔在竹简上画下一道道批示,字迹沉稳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切如常,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
这日,扶苏心中念头一动。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案角堆放的一叠竹纸上——那是匠坊送来的样品,质地匀净,书写流畅。他盯着那叠纸看了片刻,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目前日常所用依旧是厕筹。竹片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