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第一拨晾晒成型的竹制薄片终于可以揭取。
阳光正好，照在那一排木板上，薄片已经干透，边缘微微翘起，颜色从湿润时的深绿变成了干燥后的暗黄绿。郑国亲手掀开木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揭下一片。
那薄片呈暗黄绿色，质地粗糙不堪，厚薄十分不均——有的地方薄如蝉翼，有的地方厚得像硬纸板。边缘毛躁起絮，像没剪齐的布边。摸起来又硬又脆，表面凹凸不平，带着细碎的竹渣颗粒。稍一用力便微微开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别说写字，就连轻轻折叠都能裂开一道口子，只能算是一片成型的竹絮薄片，远称不上可用的书写之物。
匠人围拢过来，看着这片粗糙的竹絮片，脸上先是失落——忙活了七八天，就做出这么个东西？随即又涌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成了！真的成型了！”
“竹子打碎煮浆，真能压成薄片！殿下说的法子，果真可行！”
几个老工匠捧著那片薄片，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做了一辈子竹活，从竹简到竹篾到竹器，从来没有想过竹子还能这样用。这片薄片虽然粗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竹子被打碎了，重新组合了，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郑国捧著这片简陋的竹絮片，指腹抚过粗糙的表面，眼中精光熠熠。他不是没有失望，这片东西离“能写字的纸”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可他的心中更多的是兴奋——核心道理已然走通。竹子打碎重组，确实能造出不同于竹简、绢帛的薄片。方向对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慢慢改良。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从无到有，比从有到好难一万倍。
张苍凑上前来，看着竹絮片，又翻看手中记录的竹简，朗声笑道，声音中满是学者的严谨和工匠的兴奋：“郑公，第一阶段已成！虽未造出合用之物，可原理已通，路子已然走对了！你看这片东西，虽然粗糙，但它是一整片，不是拼接的，不是编织的，是从浆水里直接成型的。这说明殿下的设想完全正确！”
郑国重重点头，将竹絮片小心放在案上，像是放一件稀世珍宝。他的语气坚定，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不错，这只是头一步。虽粗糙易破，却证明殿下所言非虚。接下来咱们再慢慢改良——舂捣更细，把竹渣磨得像面粉一样细；煮得更烂，让纤维彻底分解；配比更精，粗细料的比例要反复试验。定能造出轻薄好用的薄片！一次不成十次，十次不成百次。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
阳光透过匠坊的窗棂，照在案上那片粗糙的竹絮片上，也照在众人满是欣喜与期待的脸上。那一片暗黄绿色的薄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像是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门后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郑国抬起头，望着匠坊外那片蓝天，忽然想起了扶苏的话——“不必在意耗费”。太子殿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但殿下愿意给他们时间，给他们物料，给他们试错的资本。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他转过身，对匠人们说：“把今天这批薄片全部收好，标上日期和配比，一片都不能丢。成功的要留，失败的要留。每一条数据都是下一步的台阶。”
张苍已经在竹简上奋笔疾书，将今日揭取的结果详细记录：薄片厚度不均、质地粗糙、易裂易碎、颜色偏深、表面不平。他写下“第一版：原理可行，合用尚远”十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了需要改进的方向——原料更细、煮浆更久、筛浆更匀、压榨更均、晾晒更缓。
匠坊里，炉火重新烧了起来。第二批竹料被倒进陶釜，这一次，他们要把竹子捣得更碎、煮得更烂、铺得更匀。
郑国站在灶前，看着翻滚的浆水，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自前日辞了扶苏，一出东宫，郑国与张苍便分了两路。一个往工部匠坊，一个奔库房，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目的地。
郑国径直赶往工部匠坊，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扶苏说的那些话——“竹子磨碎煮烂，像做豆腐一样重新定型”。做了一辈子工匠，他见过无数材料，处理过无数原料，却从未想过把竹子打碎了重来。这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让人一听就觉得荒唐。可荒唐之后细细一想，又觉得其中自有道理——大豆能变成豆腐，竹子为什么不能变成别的东西？
匠坊坐落在上林苑东侧，是一座高大的砖木建筑，屋顶开有天窗，采光极好。平日里这里叮叮当当打铁声不绝，今日却异常安静。郑国召集手下最精干的十余位墨家巧匠，将太子殿下的思路原原本本说与众人听。
一众工匠听罢皆是瞠目结舌。自古只知削竹为简、破竹为篾，从未听过将竹子捣碎煮浆、重塑成薄片的做法。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