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接着道:“李悝,秦晋法家的创始人之一,任魏文侯相时,提倡‘尽地力之教’,主张发展农业,调整租谷,创‘平籴’法,兼顾农人与市民的利益。丰年政府收购粮食,灾年平价卖出,防止谷贵伤民、谷贱伤农。他还收集诸国刑律,编成《法经》六篇——《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杂法》《具法》——是法家中第一部较为完整的法典。商鞅后来入秦变法,带的就是这部《法经》。”
扶苏笔尖一顿。李悝的《法经》,商鞅带到秦国,成为秦律的底本。这一点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慎到,则是势派之宗。”李斯的语气带着几分敬意,指尖点在“慎到”二字上。“他提出‘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设立天子是为了治理天下,不是设立天下为了供奉天子。他强调治国以法为准绳,主张变法与处事都要看准‘势’的变化,让形势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以此控制变法、富国强兵。势不是天生的,是可以营造的。”
“申不害则是术派之宗。”李斯继续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他提出‘明法正义’‘任法而不任智’,要求君主依法治国,用法令管理国家。同时主张君主‘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掌握生杀大权,考核群臣的能力。循名责实,明确君臣分工,更要‘藏于无事,示天下无为’——不暴露自己的好恶,防止臣下投其所好而篡权。你越让人看不透,臣子就越不敢糊弄你。”
”。这几个字,他需要好好琢磨。
说到此处,李斯顿了顿,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眼扶苏,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纠结。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商鞅,是秦国法家的根基,是秦孝公变法的总设计师,也是嬴政最推崇的法家人物。绝不能略过,但也不能讲得太随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语气更加郑重。
“商君商鞅,是法派之宗。他提出‘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只要能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效法旧的传统;只要能使百姓得利,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主张变法革新,认为人的本性趋利畏罪,故而一方面制定完善律法治理黔首,一方面通过重赏立信,强推法令。徙木立信的故事,殿下应该知道——立一根木头在北门,说谁能搬到南门就赏十金,没人敢动;加到五十金,有人搬了,当场赏了五十金。从此秦国人知道,商鞅说话算话。”
扶苏听得认真,指尖在竹简上“商君变法”四字旁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思。商鞅是法家实践派的巅峰,他的变法让秦国从一个偏居西陲的小国变成了天下最强的国家。但商鞅的下场,也是法家最大的悲剧——被车裂,全家被诛。
李斯见状,心中稍定,却又想起最后一人,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最后这个人,是他的同门师弟,是他一生中最深的纠葛。
“还有韩非。如果说商君是变法之法,慎到是讲法兼势,申不害是术为法用,那么韩非,则是法术势合。他认为法、术、势三者不可偏废,唯有三者并用,方能巩固君权、治理天下。韩非说:‘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君主行使法度要像天一样公正,使用臣下要像鬼一样莫测。公正则不被人非议,莫测则不被人困住。他把法、术、势熔为一炉,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轻响。
扶苏放下笔,看着案上记满要点的竹简,目光从“管仲”扫到“韩非”,将法家三百年的脉络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斯,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廷尉所言,条理分明,我受益良多。只是——韩非之学,与商君之法,于大秦而言,有何异同?”
李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商鞅和韩非,是法家两座高峰,一座是实践的巅峰,一座是理论的巅峰。两者的异同,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扶苏问了,他必须回答。
他略一思索,躬身道,声音沉稳而恳切。
“商君之法,强秦之根基,重在‘法’。他以严刑峻法定规矩,让秦国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耕战有功则赏,犯法有过则罚。赏罚分明,令行禁止。秦国从弱变强,靠的就是这套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道:“韩非之学,集法家大成,重在‘合’。他以法为基,以术驭臣,以势立威,三者并用,方能长治久安。商君之法能让秦国变强,但能不能让秦国的强延续下去?韩非认为,光有法不够。法管百姓,术管臣子,势管全局。三者缺一不可。”
他看着扶苏,语气诚恳,像是在向储君献上一把治国理政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