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之内,扶苏躬身一揖,神色郑重。这一揖比平时更深,显然他要说的事,分量不轻。
“父王,还有一事。关于农部天时司,组建进展甚微。”
嬴政微微皱眉,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了一下。天时司是农部六司之一,掌节气、气候、灾害的观测和记录,是示范田技术推广的重要支撑。
“细细说来。”嬴政靠在凭几上,目光沉静。
扶苏直起身,条理清晰地陈述:“父王,农桑之本,在于授民以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需精准历法指引节气时序。什么时节播种,什么时节收获,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如今我大秦所用颛顼历,虽沿用数代,然历经百年,天象推演渐有偏差,已有疏漏。颛顼历是三代传下来的,但天象不是一成不变的。一百年前的节气,和今天的节气,已经有了出入。关东六国历法更是杂乱不一,各用各的历法——赵国有赵国的历,魏国有魏国的历,楚国有楚国的历。同一天,在秦国是芒种,在楚国可能还是小满。黔首种地不知该信谁的,官吏征税不知该按哪个日子算,连祭祀都定不准时日。”
扶苏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
“若要天下农事齐整,仓廪丰实,必先整肃历法,汇聚天下星象历算之才,重修精准历法。不是小修小补,是大修大改。以秦国的颛顼历为底,吸收六国历法的长处,重新测算节气、置闰、定朔,做出一部适用于整个天下的历法。”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他也深知历法于国之重——上应天象以定正统,下顺农事以安黔首,此事确是刻不容缓。秦国要统一天下,不能连一部统一的历法都没有。否则,即便疆域一统,人心也难一统。
“天下间,精于天文历法者,皆有哪些流派?”嬴政问。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想听听扶苏的了解有多深。
扶苏早有考究,这些问题他琢磨了不是一两天,从公叔田第一次说“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开始查资料、问人、做功课了。朗声作答,条理分明,如数家珍。
“回父王,当世顶尖者,首推甘石星占学派。昔齐人甘德、魏人石申所著《甘石星经》,录恒星八百余座,定二十八宿方位,测行星行迹,乃是天下实测星象之冠。甘德能测金木水火土五星的运行轨迹,石申能绘制一百二十多颗恒星的图谱,精度之高,前所未有。其弟子遍布赵、魏、齐诸国,手握最精准的星象数据,是天下历算之学的顶峰。”
“其二为阴阳家学派,邹衍一脉弟子。邹衍创五德终始之说,精研阴阳五行、节气物候,将星象历法与天时农事相合。他们既能推演时序,制定节气,又能为大秦定水德之统,正天下视听——大秦以水德代周之火德,这个说法,就是邹衍的弟子们论证的。他们在历法上的造诣,不在甘石学派之下。”
“其三则是周室太史传承与列国历官世家,世代执掌天象记录、历法推算,承袭古六历精髓,深谙置闰、定朔之法。这些人是从周朝传下来的,祖祖辈辈干这一行,技艺世袭,功底深厚,但眼界有限,只知古法,不知创新。
扶苏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务实的通透:“此外尚有列国方术历算之士,虽不入正统,却精通测算推演,可补官方之缺。这些人没有师承,没有门派,但算得准、测得精,只是不被正统学者认可。只是这些人才散居关东,或为六国旧臣所用,或隐于乡野,未曾为我大秦效力。不是他们不想来,是没有门路来。”
嬴政听罢,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叩击。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秦未一统六国,兵戈未休,如何能将这些星象历算之才,尽数召集入秦?六国不会放人,这些人自己也不一定愿意来。甘石学派的弟子在齐国备受尊崇,邹衍的弟子在燕国被奉为上宾,他们凭什么来秦国?”
扶苏从容道出筹谋,皆是贴合当下秦国情势的可行之策。他没有直接回答“凭什么”,而是用五条策略,层层递进,编织成一张网。
“其一,设官授职,以禄揽才。儿臣请父王增设太史令属官,专设历算博士之位,秩比六百石。凡入秦的星象历士,皆授正式官职,免除全家徭役,赐田宅、宅邸。六国学者重名节地位,给其官方身份,远胜重金利诱,必能引得正统世家子弟前来。他们不在乎钱,在乎的是身份。在大秦,他们是朝廷命官;在六国,他们只是门客。这个差别,比一千两黄金都管用。”
“其二,借吕相国门客,引天下贤士。昔日吕相邦为了编《吕氏春秋》,门客三千,其中便有不少阴阳、历算之士。这些人虽然吕相邦被罢相,但仍有留居咸阳者。可令这些旧客为引,传信六国同门,以大秦诚意相邀,汇聚同派学者,共修历法。他们认识人,说得上话,比朝廷的使者更管用。”
“其三,重金礼聘,礼遇顶尖。对甘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