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抬眼望向西侧,只见原本的荒地上,被开垦出整整齐齐的田垄,土块细碎,沟渠通畅,只是尚未播种,只留着平整的沃野,显然是在等夏种的时节。牛首池的水顺着新修的渠道缓缓流入田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嬴政站在田垄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疏松,没有板结,是深耕过的。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片整齐的田垄,忽然问了一句:“这半年忙着开垦荒地、修建殿宇,倒是错过了春耕?”
公叔田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回大王,正是。农部子弟与老农们耗时半年,才将这片荒地彻底开垦、整治完毕。荒地开垦不容易,石头多、杂草深,光是清理就用了两个月。沟渠是新修的,从牛首池引水,殿宇也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农部子弟既要读书学农事,又要下地干活,人手有限,所以错过了春种,只能等夏种再行耕种实验。”
他顿了顿,见嬴政没有不悦,才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数月间,农部子弟也未闲着。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影响亩产量的因素,从选种、施肥、轮作到病虫害防治,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还研究可食用的新作物,翻遍了咸阳能找到的所有农书,还托商队从楚国、齐国带回了当地的作物样本。只是”
说到这里,公叔田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只是之前不懂规矩,有子弟效仿神农尝百草,私自试吃未知作物,闹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还有一个,试吃了一种不知名的野果,当场昏厥,险些丧命。幸亏太医院的人来得快,才救回来。臣管教不严,请大王责罚。”
嬴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扶苏。这不是小事,农部子弟若是因试吃而死,传出去不仅伤士气,还会让人笑话农部行事草率。
扶苏在旁补充道:“父王,儿臣已定下新规。往后凡有未知作物,必先由咸阳牢狱中的死囚、重囚试吃,以功赎罪。观察三日,确认无毒无害、无异常反应后,再由农部子弟试尝,再次确认无毒可食、无不良后果,方可推广。这样既保农部子弟安全,又不误发掘新粮的大事。”
嬴政闻言,眼中的不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你想得周全。这些子弟是大秦农桑的根基,岂能轻掷性命于试吃?用死囚试毒,两全其美,就按你说的办。回头寡人下一道旨意给廷尉,让咸阳狱中配合农部,需要试吃的死囚,优先安排。”
扶苏躬身:“谢父王。”
说著,嬴政迈步走进东君殿。
殿内陈设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排排书架,摆满了农书、田亩档案、作物图谱。书架是松木打造的,没有上漆,保留着木材原本的纹理和色泽。窗棂上糊著素白的绢帛,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明亮。殿内弥漫着墨香和竹简特有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
书架旁,几名农部子弟正伏案整理数据,有的在计算各示范田的亩产,有的在绘制作物图谱,有的在抄录从各郡送来的农情报表。见嬴政与扶苏进来,他们连忙起身叩拜,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紧张。
嬴政挥手让他们平身,目光落在书架上。他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同地块的土质、水源、肥力,以及预估的夏种作物、实验方案。土质分黄土、黑土、沙土、黏土、盐碱土五类,每一类都标注了具体的方位和面积;水源标注了引自哪条渠、哪口井,流量大小,灌溉覆盖范围;肥力标注了每亩施了多少粪肥、绿肥,施了几遍;夏种作物分粟、麦、豆三类,每一类都有品种、来源、预计播种时间、预计收获时间;实验方案更是详细,从选种方法到施肥比例到轮作方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日,春光正好,嬴政处理完早朝的政务,没有回书房,而是信步朝东宫走去。
半年来,扶苏的劝农司六部运转得越来越顺畅,他隔三差五便会从赵高口中听到一些消息——农部的示范田又扩大了,工部对农具又改良了一番,礼部招收的孤儿已经能认两百多个字了。嬴政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想去亲眼看看。今日政务不多,正好得闲。
扶苏正在偏殿里翻看公叔田送来的夏种计划,见嬴政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几句寒暄过后,扶苏看出嬴政今日心情不错,便顺势提议:“父王,儿臣想请父王去上林苑看看。农部和工部这半年在那里建了住屋、开了试验田,研制了几样新农具,父王若有兴致,不妨一观。”
嬴政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微微颔首:“也好,寡人便去瞧瞧,你这半年来,把寡人拨的钱粮,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扶苏微微一笑,转身吩咐章邯去通知公叔田。不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