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广场,穿透晨雾,直抵云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力量。
“自襄公以来,所有为了秦国大一统霸业而牺牲的大秦将士!”
“所有为了秦国东出、强秦而牺牲的大秦将士!”
“所有为了秦国披荆斩棘、筚路蓝缕而牺牲的大秦将士!”
“部分将士英灵如今已经无名、无姓、无迹,但是——秦国的山记得你们!秦国的江河记得你们!秦国历代先君与寡人,以及秦国上下,亦必将永远、永远记得你们!”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压抑著什么,然后又拔高了几分。
“你们的姓名也许无人知晓,但你们的功绩,永载大秦史册!你们的英魂,永护大秦山河!”
话音落下,嬴政躬身三礼,将祭香插入碑前的青铜宝鼎之中。香烟袅袅升起,缠绕着英灵碑,久久不散,似在回应着君王的告慰。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但空气中有一种无声的震颤,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所有人的心上震动。
紧随其后,王翦与蒙武两位将军,从队列中走出,并肩立于碑前。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声音低沉地唱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两位将军的声音浑厚而苍凉,像是从千年前的战场上传来,带着戈矛撞击的回响、战鼓轰鸣的余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起初,只有两位将军的唱诵,低沉而厚重。紧接着,文武百官纷纷相和,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壮。隗状苍老的嗓音,王绾清朗的嗓音,李斯沉稳的嗓音,蒙武浑厚的嗓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流。
广场上的黔首、两侧的锐士,也齐齐开口,同唱此曲。老兵的嗓音沙哑而颤抖,妇人的嗓音清亮而哽咽,少年的嗓音稚嫩而坚定。所有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条大河,从咸阳城奔涌而出,流向整个关中平原,流向整个大秦。
。天上的云似乎都被这歌声震散了,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纪念碑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同一时刻,大秦各郡县的英灵碑前,同样的歌声响起。从咸阳到陇西,从巴蜀到河东,从南郡到北地,无数秦人同唱《无衣》,以同袍之誓告慰英魂,以同仇之心共赴一统山河。若有人能听见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歌声,一定会被震撼——这不是一个人在唱,不是一群人在唱,是一个国家在唱。
扶苏站在嬴政身侧,跟着众人唱诵。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脆,在浑厚的合唱中不太明显,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英灵碑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安,想起了武,想起了固的父亲,想起了赵叔的战友,想起了那些他在巡视中见过的、听过的、从未谋面却仿佛相识的英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他们死在长平,死在邯郸,死在宜阳,死在无数不知名的小山丘和河谷里。他们的尸骨被埋在万人坑中,被雨水冲刷,被野狗啃噬,被岁月遗忘。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不会再被遗忘了。他们有了一座碑,有了一座殿,有一个国家在每年的这一天为他们举国同祭。他们的名字也许无人知晓,但他们的功绩,将永载大秦史册。
歌毕,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嬴政再次躬身三拜,这一次拜得更深,更久。文武百官、三军将士、黔首百姓,亦齐齐躬身,以最庄重的礼节,告慰英灵。数千人同时躬身,像一片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肃穆而壮观。
扶苏躬下身去的时候,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隙中长著几株倔强的青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没有马革裹尸,甚至没有一方坟墓。但他们有了一座碑,有了一座殿,有了千千万万秦人的铭记。
祭祀礼毕。
嬴政直起身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扶苏。晨光穿透最后一丝晨雾,洒在他的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柔和的光芒。不是笑容,比笑容更深;不是欣慰,比欣慰更重。
“扶苏。”他的声音不大,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儿臣在。”扶苏躬身。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那些还未散去的文武百官、三军将士、黔首百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