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王道之思
奢靡之乐不可纵。拿捏好这个分寸,便是治世之智。”

    “还有明鬼。”扶苏的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墨家明鬼,借鬼神之威,赏善罚恶,以此约束人心,令黔首不敢为恶,不敢违德。儿臣以为,此思路可取——人心易乱,需有敬畏之心,方能守规矩、行正道。”

    “然,不必真的信鬼神。大秦当以法度为纲,以道德为绳,以‘明鬼’之‘敬畏’为引,而非真的依赖鬼神。鬼神之说,可作教化之辅,却不可为治国之本。若过度推崇鬼神,反会让士子迷乱,让黔首盲从,乱了理性之治。”

    扶苏顿了顿,补充道:“只需让世人知‘举头三尺有神明’,知为善有报、为恶有罚,便足矣。不必深究鬼神之有无,重在借其心,正其行。”

    嬴政眼中那丝深沉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其心智之成熟、思虑之周全,远超同龄之人。明鬼之辨,不偏不倚,既取其可用,又避其弊端,正是治世者该有的眼光。

    “最后,便是尚贤。”扶苏的声音回归平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务实,“墨家尚贤,主张‘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此点,与我大秦现行之制,颇有契合之处。”

    “如今大秦施行军功爵制,不论出身,只论军功,有战功者可获爵禄,可跻身仕途,这便是‘尚贤’之实践。黔首子弟,敢战能功,便有机会改变命运;士子之中,有贤能者,亦能凭才学得用。”

    扶苏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色:“但世事无恒制,制度需因时而变。军功爵制,于今日之乱世,利于强兵、利于征战,可保大秦将士用命。然,待天下一统、四海安宁之后,征战之事渐少,治国安邦之务更重。届时,军功爵制便未必合时宜了。”

    “当然,到了那时,我大秦也会另立新制,让天下黔首、士子另有出路。墨家尚贤之核心,在‘举贤能、退不肖’,这一点,千古不易。我大秦只需随时代变迁,调整选官之法,便永远能守住‘尚贤’之本。”

    扶苏说完,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嬴政终于站起身,走到扶苏身侧,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张张罗列分明的见解之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郑重:“扶苏,你这番剖析,可谓穷理尽性。兼爱之分寸、非攻之正义、非乐之节用、明鬼之敬畏、尚贤之变通——每一条你都辨得清清楚楚,既取墨家之长,又避其之短。这份见识,这份胸襟,足以担得起大秦太子之责。”

    殿外夜色更浓,宫墙之外的晚风拂过檐角风铃,叮咚之声清脆入耳。

    扶苏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动摇的信念:“儿臣之所言,皆为大秦江山计,为父王一统天下之志。往后若有寸进,皆为父王教诲,为天下万民所盼。儿臣定当谨记今日所思,他日监国理政,必循此道,不负父王所望,不负大秦基业。”

    嬴政看着眼前沉稳坚毅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缓缓颔首:“好,有你这番话,寡人便放心了。大秦的未来,终究是你的。”

    他抬手示意内侍撤下茶汤,转身看向案上的竹简,目光悠远:“今日之论,你且记着。往后,你可常与唐铎、秦墨巨子学习论辩,多听多思。”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扶苏躬身应道。

    烛火跳跃,映得父子二人的身影愈发清晰。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灯火与晚风,见证著大秦太子的初露锋芒,见证著一代王道的雏形初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