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嬴政放下笔,靠在凭几上。
片刻后,孟申步入书房。他的步伐沉稳,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臣,孟申,叩见大王。”
嬴政微微颔首:“巨子请坐。”
孟申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直陈来意,声音低沉而郑重。
“大王,臣今日入宫,是为墨家之事。”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打断。
“今日墨者唐铎带回了太子殿下教诲,点破墨家架构之弊。臣深思熟虑,知我墨家有巨子、有私规,自成一体,于国不利,于法难容。”
孟申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臣在此向大王禀告——相里氏之墨,愿改旧制,逐步废去独立巨子之权,归心大秦,遵从国法。墨法不与秦法相悖,墨者先为秦民、为秦臣,而后方为墨徒。”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著孟申继续说。
“只是墨家传承数百年,旧规根深蒂固,骤然尽废,必生内乱。臣斗胆,请大王宽限时日,容墨家徐徐改制,化墨入秦,尽为大王所用,为大秦守土、造械、安民,死而后已。”
一席话毕,孟申俯首顿首,静待裁决。
殿内安静了许久。
嬴政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孟申。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底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不是惊讶,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他本也在暗自忌惮墨家势力。墨家在秦国扎根百年,徒众遍布,工匠无数,守城之术天下无双。这样一支力量,独立于朝堂之外,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法度、自己的首领——任何一个君主都不可能不忌惮。他一直在想,怎么处理墨家的问题。打压?墨家对秦国有功,贸然打压会寒了人心。收编?墨家未必愿意。放任?后患无穷。
他没想到,扶苏先点了出来。更没想到,秦墨巨子主动入朝请改。
片刻之后,嬴政缓缓开口,声震大殿:
“准。”
一个字,干脆利落。
“寡人给你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孟申身上,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孟申你记住——改制可缓,归心不可缓。若有墨者依旧私行法度、不服君令,寡人绝不轻饶。”
孟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领旨。”
他直起身来,看着嬴政,补充道:“大王放心,臣既已决意改制,便会全力推行。若有墨者不服君令,臣自会处置。不劳大王费心。”
嬴政看着孟申,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寡人等著看。”
孟申再次叩首,站起身来,退出书房。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又像是扛起了另一副更重的担子。
赵高在门口目送孟申远去,转身回到书房,见嬴政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大王,”赵高小心翼翼地问,“墨家的事…?”
嬴政睁开眼睛,目光深远。
“让太子知道这件事。”
“诺。”
偏殿内,扶苏正在翻看今日所做的笔记。章邯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色。
“殿下,大消息。”
扶苏抬起头:“什么大消息?”
“秦墨巨子孟申入宫求见大王,主动提出改制——废去独立巨子之权,归心大秦,遵从国法。大王准了。”
扶苏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图谱,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放下,靠在凭几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想到孟申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他以为唐铎需要时间消化,秦墨需要时间商议,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有回音。没想到,唐铎回去的当天,孟申就入宫了。
这个巨子,不简单。
“殿下,”章邯问,“墨家改制,能成吗?”
扶苏想了想,答道:“能成。孟申是秦墨巨子,威望够高,他说改,下面的人不敢不听。但过程不会容易。几百年的规矩,说改就改,总有人不服。不过——”他顿了顿,“只要巨子铁了心,大王在后面撑著,没有改不成的。”
章邯点了点头,又问:“殿下,墨家改制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扶苏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