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
“儿臣在长陵乡遇到一个农夫,姓刘。他种地依旧采用一种非常保守的方式,儿臣问他他们所在县里,也有人采用一些其他方式种地,收获比他现在的方式收获更好一些,为什么不采用,他回答的是,不敢,因为他一家几口全指望这点收成,万一采用新的方法收成降低了,家中就会有人饿死。’”
扶苏看着嬴政。
“父王,黔首不是不想变好,是不敢变好。因为他们没有试错的资本。试错一次,可能就要饿一年肚子;试错两次,可能全家就要去要饭。他们的容错能力太低了,低到几乎为零。”
“所以儿臣想——由朝廷来替他们承担这个试错的代价。”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具体怎么做?”
扶苏伸手拿起第三卷竹简,翻到其中一片,指给嬴政看。
“儿臣的设想是:在每一个县设置一块示范田。这块田由朝廷出钱、出人、出种子、出农具。朝廷研究出来的新方法——新农具怎么用、新种子怎么种、新肥料怎么施——先在示范田里试验。”
“试验的时候,通知全县的黔首,告诉他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示范田要做什么。愿意来的,可以来看;看完了有疑问的,有专人讲解。”
“如果试验成功了,收成提高了,黔首亲眼看到了,他们就会相信。两三年下来,好的成果摆在那里,他们就会自己跟进。不需要朝廷逼他们,不需要朝廷求他们,他们会主动来问、来学、来做。”
扶苏停了一下,补充道:“如果试验失败了——失败了也没关系。朝廷体量大,承担得起这个代价。一亩示范田的损失,对于朝廷来说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普通黔首来说,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命。”
嬴政沉默了。
他看着扶苏,目光中那种复杂的神色又出现了——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
这个孩子,六岁。六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试错成本”“容错能力”这些概念。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地上看来的。他在田间地头,蹲在那些黔首身边,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劳作,然后自己琢磨出了这些道理。
“你说在每个县设一块示范田,”嬴政缓缓开口,“整个秦国三百余县,就是三百余块示范田。每块田需要多少地、多少人、多少物资,你算过没有?”
扶苏点头:“算过。每块示范田按十亩计,种子、农具、肥料、人工,加上讲解人员的俸禄——第一年的投入大约需要五千金。之后逐年递减,因为有些物资可以重复使用,有些经验可以复制推广。”
五千金。
嬴政心中默默算了一下。五千金不是小数目,但相对于朝廷每年的开支来说,也不算大。用五千金在秦国铺开示范田,让黔首亲眼看到新技术的好处——这笔账,划得来。
“你觉得,几年能见成效?”嬴政问。
扶苏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第一年试验,第二年推广,第三年大面积铺开。三年之后,田地亩产至少能提高两成。”
两成。
嬴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两成听起来不多,但对于整个秦国来说,两成就是天文数字。
“你方才说,这三百卷——不是,这三卷方案,是你一个人写的?”嬴政问。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章邯帮儿臣整理了很多资料,少府寺的农官也给儿臣提供了一些数据。儿臣只是把这些东西串起来,想出了一个框架。”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看着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扶苏最想听到的那个字: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示范田的事,寡人同意了。你写的这个方案,寡人再细看一遍,有些地方可能需要调整。但大方向——寡人觉得对。”
扶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但他没有急着高兴,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父王,”扶苏抬起头,目光与嬴政对视,“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示范田的事,儿臣想自己来负责。”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扶苏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些大胆。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太子,虽然地位高,但没有任何实际政务的经验。把关中四十一县的示范田交给他来负责,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件冒险的事。
但扶苏有自己的理由。
“父王,儿臣今年六岁。除了读书之外,没有其他要紧的事。读书儿臣不会耽误,父王随时可以考校。但剩下的时间,儿臣想用来做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