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让儿臣做太子,儿臣不能只坐在咸阳宫里读书、见大臣。儿臣要走出去,走到秦国的土地上,走到秦国的黔首中间去。让他们知道——太子的心里有他们,大秦的心里有他们。”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的那种震撼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骄傲——骄傲太轻了。
不是欣慰——欣慰太浅了。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带着某种托付意味的情感。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点光亮。那光亮还不大,但足够让他知道——他没有走错路。
“好。”嬴政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片空白的竹简,提起笔,蘸了墨,一挥而就。写完之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印,在竹简的末尾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记。
“这是寡人的诏令。”他将竹简递给扶苏,“你带着它去。沿途的官吏、关卡、军营,见诏令如见寡人。谁若阻挠,你就地处置,不必回禀。”
扶苏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诏令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子扶苏,代寡人巡视关中,慰问孤寡。沿途官吏,悉听太子节制。违者以抗命论。”
扶苏将诏令小心地收好,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已经靠回了凭几上,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而缓慢:“物资的事,寡人让少府卿去办。名单——少府寺有各郡县上报的孤寡名录,寡人让他们整理一份给你。”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扶苏。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扶苏想了想:“物资和名单准备好之后,越快越好。旬日之内吧。”
嬴政点了点头。
“带多少人?”
“章邯跟着。再带少府侍从和一队护卫即可,儿臣是去慰问,不是去打仗,人多了反而吓著了他们。”
嬴政又点了点头。
嬴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扶苏很少听到的、近乎叮嘱的意味:“你才五岁,身体虽然好,但也不能太累。每日不要赶太远的路,你受不住。”
扶苏心中微微一暖。
嬴政不是一个会把关心挂在嘴边的父亲。他的关心,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里——问你带多少人,问你什么时候出发,提醒你别走太远,别累著。
“儿臣知道了。”扶苏认真地点头,“父王放心,儿臣不会逞强的。”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笔,继续批阅奏简。
但扶苏注意到,嬴政握笔的手比刚才松了一些,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
扶苏站起身来,向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偏殿内,扶苏正在收拾东西。
章邯站在一旁,看着扶苏将一卷一卷的竹简装进一只布囊里,忍不住问:“殿下,这些书也要带?”
“路上看。”扶苏头也不抬,“来回好几天的路程,不能浪费时间。”
章邯心中暗暗佩服。五岁的孩子,出门慰问还要带著书在路上看——他活到二十三岁,没见过这样的人。
“殿下,”章邯又开口,“物资和名单,少府卿那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扶苏将布囊的口扎紧,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最迟后天。你去催一催,让少府卿尽快。”
“诺。”
章邯转身要走,扶苏又叫住了他。
“章邯。”
“属下在。”
“你去准备几样东西——粗布衣裳,不要丝绸的;草鞋,不要皮靴;干粮,不要宫里的点心,要老百姓吃的。”
章邯愣了一下:“殿下要这些做什么?”
扶苏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去看老秦人,不能穿着太子的冠服去。穿得太好了,老百姓不敢跟我说话。我要穿得和他们一样,坐在地上,吃一样的干粮,喝一样的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心里话告诉我。”
“属下明白了。”章邯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办。”
章邯走后,扶苏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想着即将到来的行程。
这不是一时冲动。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读史的时候,他读到那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记载,总会想一个问题——那些政策落到基层,到底是什么样子?诏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