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扶苏注意到一些细节:有时候嬴政过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榻边,看着他在席上爬来爬去,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放松的神情。
扶苏知道,自己在这个父王心中,是有分量的。
但分量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大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赵媪连忙将扶苏牵到殿门内侧,低声道:“公子,大王来了,待会儿要行礼,记得奴婢教您的。”
扶苏点了点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十一岁的嬴政,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嵌著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穿一身黑色朝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戴着玄冠。
他的面容比扶苏想象中更年轻,但那种沉稳的气度,远非二十一岁的现代年轻人可比。那是一种从小在权力漩涡中摸爬滚打、亲眼目睹母亲与权臣私通、在刀尖上行走多年才能磨砺出来的气质。
“儿拜见阿父。”
扶苏按照赵媪教的礼仪,双手交叠,躬身下拜。他做得一板一眼,甚至比赵媪示范的还要标准一些。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微微一亮。
“起来。”嬴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扶苏长大了。”
他伸出手,扶苏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嬴政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只手轻轻一握,就把扶苏的小手整个包裹住了。
扶苏的母亲从内室迎出来,行了礼,低声吩咐侍女上茶。
嬴政在正中的榻上坐下,扶苏被安排坐在他身侧。父子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近日可好?”嬴政问这扶苏的母妃郑夫人,语气平淡,像是例行公事。
“多谢大王关怀,妾身与扶苏一切安好。”郑夫人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几句家常之后,殿中安静了下来。
扶苏知道,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一个三岁小孩深吸一口气也没什么气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向嬴政。
“阿父。”他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咬字格外清晰,“儿臣想要识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
郑妃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儿子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赵媪在一旁欲言又止,大概觉得三岁就要求识字未免太早。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掠过一丝意外。
“识字?”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你才三岁。”
“儿臣已经三岁了。”扶苏认真地强调,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那副奶声奶气的腔调,莫名有些滑稽,“儿臣想读书,想明理,想”他想了想,加了一句在他这个年纪说出来最合理的话,“想和父王一样厉害。”
最后这句话是真心话。
不是讨好,不是奉承。他在心里确实认可嬴政的厉害——能把一个摇摇欲坠的秦国变成横扫六合的铁血强秦,这个人身上的能量,大到不可思议。
但他需要嬴政知道,这个儿子不仅不给他添乱,还会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最骄傲的继承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扶苏头顶的发旋。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过两天,寡人令太史择人教你。”嬴政说,语气不容置疑,“先学《史籀篇》,认了字再读别的。”
《史籀篇》,先秦时期的识字课本,扶苏知道。但他要的不是什么太史择师。
他要的是嬴政。
“阿父。”扶苏又开口了。
嬴政低头看他。
扶苏鼓起腮帮子,做出一副认真思考后鼓起勇气的样子——事实上他确实需要勇气,面对千古一帝提出要求,哪怕是三岁小孩的身体,心脏也砰砰跳得厉害。
“孩儿”他抿了抿嘴,“孩儿想要阿父教导。”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得更久。
郑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担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嬴政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嬴政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生气。
更像是意外之后,某种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你想让吾教你?”嬴政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扶苏重重地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父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孩儿想跟父王学。”
这句话倒也不全是拍马屁。至少在扶苏的认知里,此时的嬴政虽然年轻,但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政治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