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就不是个愚钝之人,自他继承燕赤霞的传承之日、踏足修行路起,便深谙世道规则,早年先谋生立身、再行侠仗义,早已看透人间冷暖、世事利弊。
可帝都朝堂的腐朽扭曲,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
世间正邪、公道善恶,早已被权势利益裹挟篡改。
京城妖邪早已分出三六九等,有可除之小妖,有不可碰的大邪,更有连提及都是禁忌的顶层秽物。
诸多深宫、权贵依附的邪神诡异,与世家权臣深度绑定、共生共利,贸然清剿触动的从来不是妖邪,而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利益链条。
这世道竟荒唐至此,清醒刚正、秉公行道者,反倒成了破坏规矩的异类。
若执意撕破黑暗、根除污秽,立刻会被权贵文人扣上目无尊卑、扰乱朝纲的罪名,群起口诛笔伐、舆论围剿,到时候恐怕会被逼得无处立身。
踏出紫禁城宫门,望着这座恢弘又腐朽的皇城,燕赤霞满心疲惫退意,恨不得即刻弃官离京、重回山野,远离这污浊牵绊的朝堂纷争。
可抬眸望去,京城百万无辜百姓深陷邪祟浊雾之中,日日受难、懵懂求生,默默承受着权贵勾结、世道崩坏的恶果。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是修士的本分,他终究还是做不到拂袖而去。
但他心知肚明,京城除邪远比山野艰难,以前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昔日在郭北县,他一剑正气便可肃清贪腐、安定一方。
可在帝都,纵使获帝王亲封、得京城诛邪校尉之职,手握除妖全权、不受百官干涉,依旧步步荆棘、处处枷锁。
人情牵绊、利益纠葛、朝堂规矩、权势制衡,让无数根深蒂固的邪祟诡异,成了他触碰不得的禁区。
旨意颁布不过半个时辰,朝中数位高官便纷纷遣人邀约燕赤霞赴宴。
他知晓避无可避,只得应邀前往城中顶级酒楼。
雕梁画栋的雅间内珍馐满席、酒香馥郁,一众权贵衣着华贵、谈吐风雅,看似热忱交好、提携后辈,话语间却句句暗藏拉拢与敲打。
酒过三巡,客套寒暄尽数褪去,众人旁敲侧击提点京城所有禁忌:
哪几处王府别院阴雾深重,不可擅闯。
哪几片深宫偏殿诡秘丛生,不可探查。
哪几位世家供奉的隐秘神祇,不可惊扰。
哪几处街巷的诡异邪祟,不可妄动。
话语温柔,分量却重如千钧。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京城除妖并非肆意而为,需懂分寸、知进退、明取舍。
有些污秽是朝堂默许的,有些邪祟是权贵依仗的,动之则乱大局、惹祸端,会让宫中贵人不悦、世家家主烦心、朝堂格局动荡。
席间最位高权重的一位老臣,端著酒杯,神色淡然,缓缓道出了朝堂最荒谬的规则:“燕校尉初入京城,需懂世道分寸。
天下人分善恶,世间妖魔亦分好坏。
何为善、何为恶、该留、该灭,从来不是山野侠客、方外修士说了算,而是朝堂社稷、当世格局来定。”
此言一出,满座文武纷纷附和。
燕赤霞垂眸静坐,指尖攥紧酒杯,一言不发,心底一片冰凉。
这一刻,他彻底看透了这个腐朽崩坏的世道,彻彻底底觉得江山烂透了、没救了。
正邪颠倒、黑白混淆,权贵掌控善恶定义,利益凌驾苍生祸福,苍生疾苦无人问津,邪祟横行无人根治,只余权谋。
宴席过半,燕赤霞借着更衣为由,悄然离席,垂著头走出奢华酒楼,身后依旧传来权贵们谈笑风生、推杯换盏的喧闹之声。
他步履沉重,走出繁华市井,一路向北,径直踏出京城城门。
城外旷野晚风清朗,吹散了一身酒楼浊气与朝堂压抑,却吹不散心底的沉沉郁结。
燕赤霞抬步走向静立的白衣身影,将自己入城所见、朝堂所观、酒席所闻,一字一句、尽数道出,语气满是无奈、愤懑与茫然。
姚重言立身旷野,白衣临风、神色淡然,静静听着他的诉说,既无诧异,亦无感慨。
待燕赤霞尽数说完,沉默良久,姚重言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清冷:“你修的是斩妖除魔的大道,不是顺应人情的世道。
你我一身修为,早已超脱凡俗局限、跳出人间桎梏,何须遵循凡人定下的规则?”
“朝堂的阴谋诡计、利益牵绊、黑白规矩,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介修士,行道于世,只分正邪、只论善恶,不问格局、不问权贵。”
“哪些妖邪能除、哪些秽物该清,是我们说了算,不是一群腐朽凡人、弄权权贵能够定义、能够阻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