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百万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肩膀微微塌陷下来，后背微微佝偻，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脸上满是肉疼。
那可是他几万两银子建起来的宅子，就这么扒了，心疼得他心口直抽抽，双手下意识按在胸口，却也终究是做了决定，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姚重言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心中早已了然，据他此前打听得知，谭百万在外经商数十年，攒下万贯家财后，便将生意全部交给后辈打理，回到谭家镇花费重金修建这座豪宅，只为养老安身。
虽说他为人极度抠门，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却始终未曾忘记谭家镇的家乡父老，这些年修桥铺路、接济贫苦，默默扛起了谭家镇一半的繁荣，心底藏着一份不轻易示人的善念。
翌日，戌时。
曾经富丽堂皇的谭家豪宅，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
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碎石、泥土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砖石的气息。
几十个工人拿着铁锹，依旧在不停往下挖掘，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此起彼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工人们额头上渗著汗珠，动作麻利却谨慎，生怕挖坏地下的东西。
谭百万背着手，站在一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嘴角不住地抽搐，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紧紧攥著，指节都泛了白，浑身微微发抖。
每挖一下，都像是在挖他的心肝宝贝。
“挖到了！挖到东西了！”
坑洞下，一个工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手中的铁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周围的泥土，动作轻柔，生怕碰坏地下的物件。
很快，一块斑驳的墓碑被从泥土中清理出来，墓碑上的字体早已模糊不清，边角也被岁月磨得圆润，像是被遗忘了千百年，连上面刻着的名字，都难以辨认。
就好像这一家子鬼，在无尽的岁月里，连自己生前的名字，都快要记不清了。
谭百万身子一僵，快步凑到坑边，目光紧紧盯着墓碑，神色复杂，有愧疚，也有释然。
姚重言摆手示意，所有工人退至身后，语气平淡：“都退下吧。”
他上前几步，站在坑边，双手揣在袖中，缓缓阖上双眼，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柔和起来，褪去了先前的凌厉与清冷，多了几分庄重与悲悯。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的经文，从他口中缓缓诵出，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庄重，像清泉般流淌在暮色之中，萦绕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诵经声响起，庭院中残留的阴冷气息，瞬间减轻了几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些沉积多年的寒意与怨气，一层层轻轻拂去，空气中渐渐多了一丝暖意，坑洞中的阴气也缓缓消散。
“尔时，救苦天尊坐九色莲台，威光遍满十方，光明照彻诸幽暗”
诵经声缓缓一转，换成了专用于渡化女性亡魂的《太乙救苦天尊说拨度丰都血湖妙经》。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庄重，没有了先前的淡漠，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带着无尽的悲悯，安抚著那些饱受煎熬的亡魂，周身的金光也变得柔和起来，笼罩着整个坑洞。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尽归大道”
《往生咒》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庭院中那些常年被阴气侵蚀、凝结的白霜，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冷的青石板，渐渐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干燥而温暖，连空气中的尘土，都仿佛变得温顺起来。
忽地，一阵暖风从虚空中缓缓吹来，轻柔地环绕着院中的每一个人。
那风不冷不热，带着春天泥土的芬芳与青草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暖融融的，让人心中的浮躁与不安，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安宁。
谭百万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脸上的肉疼也淡了几分。
姚重言依旧站在坑边，纯白道袍被暖风吹得轻轻拂动，黑发在肩后微微飘起，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金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耀眼，宛如九天谪仙，自带一股圣洁的气场，双目缓缓睁开，眼神平静而悲悯。
朦胧之中，六道身影从坑洞边缓缓现出身形。
男女老少，身形不再虚幻，面容也褪去了先前的青白与狰狞，恢复了生前的模样，衣着整洁，神色平静而安详。
他们微微抬眼，望向姚重言，眼底满是感激。
他们缓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对着姚重言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神色恭敬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