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打开了名册一看,惊讶无比的说道:“太守,抓不得啊,这所有人都是师出名门,他们可不仅仅是自己,他们身后是同窗,一旦太守抓人,他们就会鼓噪风力舆论,甚至还有朝中的人,给太守施压。”“要不,找几个软柿子捏一捏?”
胡峻德看了师爷一眼,不冷不淡的说道:“我知道,你平日里拿了他们不少的银子,但现在还是能就事论事的时候,如果你现在不抓人,他们胡言乱语,被陛下看到了,就不是就事论事了。”
“太守…我,我…”师爷明显错愕了一下,他还以为胡峻德什么都不知道。
血缘、姻亲、同乡、同窗、同僚、利益相关,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这张大网,并不会因为万历维新而彻底消失,而师爷,显然也是这张大网上的一分子,包括胡峻德本人。
师爷平日拿了多少银子,胡峻德非常清楚,但现在不是讲人情的时候。
“太守,我明白了!我去拿人!一个也不会放过!”师爷握著名单,最终选择了保全项上人头,事态的发展正在向着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方向发展。
一旦松江府的举措不让皇帝满意,导致皇帝的耐心耗尽,松江府衙上下,也是被清算的对象。“给各工坊、诗社门前,放个铁箱,让人随意检举揭发,不必署名,搜集线索,如若肯署名,则严厉稽查,查实有赏,铁箱要厚,谁家铁箱坏了,就让稽税院介入查税。”
“去吧。”胡峻德又下达了一个没有公文的命令。
这个命令非常直观,是宫里传出来的,据说是万历元年设立的规制,自那之后,陛下身边就再没有内鬼了。
胡峻德知道自己做的很过分,也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么做,会面临怎么样的狂风巨浪,但他现在必须要明确站队,态度要坚决,立场要分明。
制度总是向着阻力最小的方向发展,这是陛下在万历九年所说。
阻力来自三个方面,一是谈判、监督、执行的行政成本;二是既得利益者的反对、公众的抵触、和理念上的冲突;三是具体实施的可行性、资源是否充足、组织协调能力是否能够达成;
所以,当官员们都站在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决策的那个人,下到知县,上到首辅,往往不会选择最优解,而是选择当下最容易实现、反对声音最小、短期内成本最低的方案。
而一旦选择了走阻力小的捷径,基于低风险、低阻力创建的制度确定,巨大的政治惯性、学习成本以及最重要的利益分配固定,大明整体的政策都会沿着阻力小的捷径发展。
即便是更优解的条件成熟,想要掉头,转换的成本过于高昂,而不敢轻举妄动。
“政如流水。”胡峻德吐了口浊气,如果有的选,他也会选择阻力小的路,现在已经到了没得选的地步胡峻德眉头紧皱地看着窗外的乌云汇集,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就是自长安侯和潞王回大明后,陛下的松弛,是伪装出来的,为了不让长安侯和潞王担忧,做出的姿态。
因为长安侯和潞王刚走,皇帝就变成了原来的模样,这个转变丝滑到没有任何的迟滞,这代表,这就是皇帝本来的面目。
“希望还来得及。”胡峻德揉了揉眉心,面色有些痛苦,他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了自责。朱翊钧立刻就知道了松江府的行动,尤其是各工坊面前出现了大铁箱,这才露出了一些笑意说道:“胡知府做的不错,李乐要回京了,松江巡抚是他的。”
“臣遵旨。”李佑恭长松了口气,胡峻德但凡反应慢点,南镇抚司就要出动了。
“松江府地面乱不乱?”朱翊钧想了想问道:“有没有暴力抗法?”
“陛下,这应该是有,还是没有呢?”李佑恭有点不确信地问道。
“你跟朕说评书呢?朕问你情况,你让朕猜?”朱翊钧差点被气笑了,这李佑恭还是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他心情好一点,李佑恭就插科打诨一下,缓解下紧张的氛围。
“有,但衙役的班头都是水师退役军兵,容不得他们造次,有些势豪商贾表面遵从,但阳奉阴违,打算掀起风力舆论抗法,结果,胡知府把他们全部给抓了,没掀起什么风浪来。”李佑恭汇报了下情况。昨天、今天一共发生了三起勉强可以定性为暴力抗法的事件,一起是工坊想要偷偷把放在门口的铁箱撬走;一起是堵门,不准衙役入工坊、入家门;最后一起,则是老妇人要自杀。
“老妇人要自杀这事儿,死了没?”朱翊钧眉头一皱问道。
“没人拦,也没人死,衙役不作阻拦,老妇人自讨没趣,就坐在地上哭,已经关到了衙门里。”李佑恭小心地回答道。
朱翊钧点头说道:“嗯,朝廷有优老之德,可不能出什么差池,看好了,不能在牢里自杀或者被自杀。”
“是。”李佑恭俯首领命,陛下的意思可能是照看好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