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个人的感情而言,他很想给,宝钞这东西,宝钞局敞开了印,要多少有多少,定向增发就是。但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他不能因为私情枉法,主动破坏宝钞的信誉,这于国朝不利,为了宝钞的信誉,李太后的父亲、亲弟弟都被皇帝给处置了,连清泽园都被皇帝给抄了建了学校。
人,不能自己扯自己的嘴巴子,他不能之前为了维护宝钞信誉大义灭亲,现在又徇私,为潞王大开方便之门。
“皇兄,臣弟可以用白银换宝钞。”朱翊缪眉头一皱,他觉得回乡省亲会非常难,毕竟祖宗成法在,朱元璋连皇子们回南京奔丧都不允许,但这事儿非常简单的办成了。
他以为宝钞会非常容易,没想到皇兄直接拒绝了,宝钞当然有章法,他又不是白拿,他拿白银来换,拿白银换也不允许吗?
朱翊钧看向了侯于赵说道:“大司徒给潞王讲一讲吧。”
“臣领旨。”侯于赵站了起来,他和张诚耳语了两声,张诚推来了一个黑板,侯于赵拿起了桌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刷刷的写了几个字。
“黄金宝钞出海困难重重,还请潞王殿下知晓。”侯于赵要讲的东西,是一个名叫侯于赵陷阱的议题,每次侯于赵谈起这个议题,都想改个名字,因为十分的羞耻,就象姚光启到现在还坚持衡量物价上涨的指数,叫做孙尚礼指数。
作为大明士大夫,他有廉耻心。
侯于赵更希望他叫黄金宝钞出海陷阱。
这个议题和高道德开拓陷阱、高水平停滞陷阱,并称三大陷阱,由侯于赵提出,但他没有给出答案,他也不知道谁能给出答案来。
侯于赵首先指向了一个数字开口说道:“每年流入大明的白银为1800万两,已经连续六年没有上涨,并且在费利佩二世死后,马尼拉大帆船贸易停止后,开始下降,大明现在要止住白银流入的下跌趋势。”隆庆二年开关以前,白银流入大明每年大约在二百六十万两左右,开关以后,这个数字猛增到了四百万两左右,在大帆船贸易开始后,增长到了六百万两,大约在万历二十年前后,西班牙开始逐步限制白银流入大明,彼时一年为1600万两白银。
万历二十六年,费利佩病逝,大帆船贸易停止,流入大明的白银数量开始减少,不再增加。大明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抢倭国的银矿、投资墨西哥银矿、和秘鲁总督府交好、派兵驻守鹏举港、环球贸易商队、创建环太、西洋商盟,总之手段已经用尽,但白银增长的势头停止,甚至有下降的趋势。一个名叫下行周期的阴影,终于笼罩到了大明经济的头上。
侯于赵面色凝重,他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上奏的时候,他觉得张居正讲筵,隔绝内外,请皇帝每月三日召开大朝会,让皇帝出来露露面。
皇帝答应了,然后拿着奏疏骂言官、贱儒,他就是第一个挨了训斥的言官,不过他不算倒楣,也就是被骂了一顿,那贾三近失朝,干脆被夺了官身、功名,狼狈回乡。
彼时,朝中讨论最多的就是泰西来的大帆船要不要抽分,而当时张居正持反对意见。
因为白银一旦成为了万历维新的根基之一,完全仰赖海外,岂不是把铸币权拱手让人?那红毛番不带着白银来,大明新政岂不是呜呼哀哉?大明国策,怎么可以受制于夷人!
授人以柄,不是张居正的风格。
最终,张居正还是赌了,赌大明开海会大成功,他赌赢了,在他离世之前,白银持续流入而且累年增长,为大明的经济注入了十分强劲的活力。
同样,张居正赌输了,因为受限于白银产量,白银不再增长,经济则不再增长。
经济,就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白银流入,停止增长,甚至下跌,这给朝廷留下了巨大的考验。黄金宝钞制度,必须要创建成功,不容有失,失则万历维新功败垂成,所以皇帝对黄金宝钞愈发的谨慎了起来。
侯于赵回过神来,郑重地说道:“黄金宝钞出海遇到了一个陷阱,如果要让黄金宝钞成为贸易的一般等价物,那么黄金宝钞就要持续不断地流出,代表着贸易之中,要长期维持高位逆差才能做到,而不是现在鲸吞世界白银的模样。”
“如果我们要刻意制造逆差,就必须让大明商品,或者说部分商品失去商品优势,这样必然造成了匠人失业,同样,我们要收回宝钞,就必须要有足够大的金银市、货币市来容纳这些回流的宝钞,必然导致脱实向虚,匠人失业。”
“总之,朝廷不愿意看到匠人失业,因为大明的人真的太多了。”
匠人失业代价过于昂贵,大明支付不起,大明不是泰西那种最尔小国,巴掌大的地方就有大堆的国王公主,大明是一个疆域十分潦阔、人口高达两亿三千万的庞大帝国。
朝廷的决策,尤其是在某些立场上出现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