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让不可见者被看见,让无声者有声
走了,说是去拿药,一去不回。”

    高攀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没有悲痛,没有感伤,更没有用浮夸的辞藻堆砌,只是平白的叙述了这一切。

    穷山恶水留不住大学堂里毕业的医学生,雄心万丈的他们,在吃了一次白毛风后,就会悄悄离开,真的是太苦了。

    他后来专门去了趟长春府的衙门,以五经博士的身份,求见了知府叶向高,请求叶向高调查下林家屯这几个屯的卫生员,是坐驴车入城的时候出了意外,还是离开了吉林,离开了辽东。

    叶向高查证后,告诉了他,没出意外,就是离开了。

    “林家屯的人都跟我说,这就是命,穷民苦力把麻木叫做认命。”高攀龙说道认命两个字的时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让整个太白楼的宾客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静静的听着。“林家屯附近,一共有五个屯儿,张家屯、傅家屯、刘家屯、王家屯,张家屯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俩闺女,丈夫死的早,儿子好吃懒做,还喜欢赌钱,这寡妇极宠爱这个儿子,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儿子要,寡妇给不了就出去卖,觉得自己贱命一条,卖还能卖点粮食。”

    “俩闺女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后来,俩闺女也跟着寡妇一起卖,一次就只要五斤米,娘仨卖身,一家人的日子也能过。”

    “先是这儿子死了,在赌坊里赌钱,被人打断了腿,没爬回家里,直接冻死了,那寡妇寻到了儿子,也只有一具尸体,她抱着儿子哭,哭着哭着就撞了墙,没多久,两个闺女不知去向。”

    “这五个屯儿,每个屯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家。”

    “连穷民苦力这顶帽子,乡贤缙绅、势要豪右、名儒大夫都要夺走,这就是我眼中的为民请命。”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高攀龙,为民请命,可以理解为弱势群体发声和主张利益,但能制造出声量的人一定不是弱势群体,而真正的弱势群体,反而被他们假借名义所伤害。

    我是弱势群体。需要帮助的无法获得任何的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却假借弱势群体的名义,大肆侵吞,久而久之,天下自然败坏,万事万物自然凋零,最终的最终,就是高攀龙所说的那样,只有民乱,是真的在为民请命。这就是高攀龙今日聚谈的真正话题,进步叙事的陷阱。

    朱翊钧忽然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的想法是好的,以常平仓为根基,于青黄不接时向民户贷放钱粮,收获后随税归还,收取二分利息,旨在抑制豪强兼并、遏制民间高利贷,开源节流,但最后被玩成了坑害万民的高利贷。

    “所有未曾亲眼见过百姓苦难、未曾深入体察、经历之人,他们的为民请命,就是投机,是张冠李戴、假公济私;就是伪善,是在人堆里挑拨离间、搬弄是非。”高攀龙一杆子打翻了一船的人。他这一段话打击的范围极广,比如,大明朝中,会种地的阁臣,只有侯于赵,会种地的廷臣,多一个周良寅。

    “没有查访,便没资格开口。”朱翊钧看着沉默的众人,对王谦如此说道,没有经过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王谦眉头一皱,摇头说道:“摇唇鼓舌又有何用?”

    “有用。”姚光启立刻回答了王谦,他笑着说道:“你知道的,士大夫最难缠的地方,就是如何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没有任何的调查,胡说八道就是坏人,有了调查,却故意曲解,又坏又蠢,而深入调查,为民请命则是好人。”

    “丁亥学制在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书明理,如何分辨好人坏人,就十分清楚了。”

    进步叙事的最大陷阱,是无法区分士大夫的好坏:谁真心为民,谁又是假借为穷民苦力之名谋求私利?现在这些都可以区分了。

    若是亲眼目睹了那些苦难,并且想要改变,那就会和高攀龙一样,从一个贱儒,变成循吏。朱翊钧眉头稍微皱了下,他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儿,万历维新,逐渐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你若是想要打败我,你要先成为我这样的人,你若是成为我这样的人,那就是同志同行同乐之人,那就不是敌人了。

    这个悖论几乎存在于万历维新的每一个新政中。

    高攀龙环视一圈,看到没人打算站上台前,跟他辩论,他才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谁是民。”“是那些江南织坊里,那些每日劳作八个时辰、手指溃烂的织工!是西北早地里挖草根充饥的佃户!是辽东要把自己种到土里的农夫!而不是穿着绸缎却整日哭喊朝廷与民争利的势豪,更不是那些坐在诗社寒暑不侵的笔正!也非那些标榜自己诗书传家却用尽了手段唆剥穷民苦力、吃得肥头大耳的乡绅!”“第二个问题,如何看见?见饿碑而作《哀鸿赋》,不如查县仓存粮几何;闻寡妇哭而写《贞烈颂》,不如问里长徭役是否多征。如何去看?到乡下、到工坊、到万民之中,而不是坐而论道,高谈阔论。”“不基于践履之实的任何谈论,得到的结果只有错误,别无其他!”

    “第三个问题,如何真正让百姓把心里的苦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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