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采买煤炭,十二文一斤,立裕棉坊是陛下的棉坊,你猜朝廷给立裕棉坊的煤价几何?”“松江府棉花七成来自于蒙兀儿国,到港之后,我们采买棉花是从棉商手里采买,朝廷不用,朝廷可以直接派船去蒙兀儿国拉。”
“我们采买机械工坊,多少钱?一马力就要三十二银,陛下采买呢?大抵贴着成本的二十七银。”“还有匠人,官厂不轻易清退,还有学堂,还有开工银,劳动报酬更不用说,不会欠着,你猜立裕棉坊大肆扩产,那些棉纺里定海神珍铁一样的匠人们,还会在官厂吗?”
陈敬仪每说一句就扣下一根手指,最后竖着大拇指说道:“还有就是销路了,陛下有自己的船队,船队可以直抵泰西,那边的银贱物贵。”
刑彦秋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松江府最大的棉坊,就是立裕棉坊,那是孙克弘成为松江第一富的底气,而这个棉坊,朝廷官改之后,一直没有进行扩产,维持原先的规模。
“一旦立裕棉坊开始扩产,商行那些棉商全都得死,这就是拢断。”陈敬仪靠在了椅背上,他擅长跟官府打交道,他太了解这些官员了。
万历维新后这批大员,可以说他们坏,可以说他们贪得无厌,甚至可以骂他们不是人,但唯独不能说他们无能。
“那为什么陛下不让立裕棉坊扩产呢?”刑彦秋呆呆的问道。
“因为陛下他善,没别的原因。”陈敬仪吐了口浊气说道:“陛下有一万个理由让立裕棉坊扩产,不扩,只是让民坊们养活更多的匠人。”
“你们不管不顾,就为了银子,上一台铁马,就清退一批匠人,对陛下,对朝廷而言,你们就没用了,这天底下,最怕的就这两个字,没用。”
“你们就会变成问题,赚了银子,多少分给点匠人吧。”
朝廷攥着粮食、棉花、煤炭,拿什么跟朝廷斗?甚至都不需要出动水师,就能把松江府棉纺收拾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造次,这就是朝廷的强力。
掀桌子是最后的手段,通常情况下,完全不用走到这一步。
陈敬仪必须要跟刑彦秋讲明白,不讲明白,这帮棉商一头撞上去,就只有头破血流的下场。争取利益和对抗王命,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一个陛下可以容忍,一个陛下只会平叛。
机器不会拿着银子去买粮食、买棉布、买油盐酱醋、买煤炭,更不会拿着银子去结婚生子,朝廷不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至少陛下不会。
在大明,做生意,尤其是生意做到一定的规模,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因为所有人都是大明这架庞大机器的一部分,需要运作下去。
“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看松江府新生丁口数量,判断朝廷的风向,如果很多,稍微有点小动作,朝廷不会在意,如果少了,就要小心了,朝廷就会掉头,朝廷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反应,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朝廷一定会干预。”陈敬仪对刑彦秋讲了一些贴心的话。
孙克弘告诉陈敬仪,看朝廷的风向,听那些小道消息没用,论小道消息,孙克弘和朝廷更加亲密一些,但他很清楚,有些事儿,连留守尚书也不会太清楚,要看一些东西,比如姚光启指数,比如新生丁口数。“这都不搭噶,怎么要看…”刑彦秋觉得有些荒谬,他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话没说完,他就反应了过来。
孩子出生是瞒不住的,因为大明有户籍制度,尤其是松江府有钱,完全可以每年都做一次普查。没有孩子,那一定是分配出现了问题,朝廷不动手才怪。
“谢大哥!”刑彦秋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立刻站起身来,长揖行礼,真诚地表达了谢意,这话看似简单,但明白人不讲,他这个糊涂虫,一辈子都戳不破这层窗户纸。
早些年,大抵在万历十三年,陛下每次南巡,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盯着孩子看,看孩子脚上是不是有鞋,是不是有新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孙克弘恰好看到过,所以他知道。
那时候,朝廷穷,衙门穷,没办法每年查一次新生丁口数有多少,那会儿朝廷连鱼鳞册都没做完,黄册更是磕磕绊绊,到底出生了多少孩子,需要行政成本去统计。
现在,松江府有了这个能力,即便皇帝远在京师,也能看到一些问题。
自从王国光开始提倡度数旁通以来,大明喜欢用各种数字去衡量一些事物发展的规律,哪怕是统计上略有出入,但也能部分反映问题,而不是过去那种,两眼一抹黑,只能听地方官一家之言了。“罗家港那边最近如何?番使离开这么久,可有战火?”陈敬仪问起了罗家港的罗正定,罗正定是广州电白人,他万历十年出海,去了锡兰,打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栖身之地。
锡兰罗家港,是大明在西洋的支点,蒙兀儿国的棉花、忽鲁谟斯的火油、东非的象牙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