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开口说道:“提审一下,留他过年,明年再问斩吧。”
“罪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金安。”谢尚文被带到了镇抚司审问室的时候,入门就行了个大礼,颤颤巍巍的跪下行礼。
“谢尚文,万历四年的时候,先生下了一道公文到湖广武昌府,要求武昌府提学官给你一个举人的功名,你举人的功名,不是你自己考来的,是先生给的,这事儿,朕知道,因为朕也是允许的,谢司徒死于国事,朕自然看顾其子孙。”朱翊钧看着蓬头垢面的谢尚文,说起了旧事。
“啊?”谢尚文猛的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引以为傲的举人功名,居然也是来自于恩荫。“十年,从万历十五年到万历二十五年,你一次都没去过谢司徒的坟上磕头!”朱翊钧面色变得冷厉了起来,厉声说道:“枉为人子!”
徐成楚到武昌府督察大学堂贪腐窝案,他指控谢尚文最大的罪名,不是贪腐,而是不孝,他身上那些贪腐案、以权谋私,若是没有不孝这个罪名,朱翊钧也不会大动干戈,他甚至不会死,顶了天流放到金池总督府或者金山国。
但他不孝,他的一切成就都因为他的父亲死于国事,万历二年,谢登之在南京总督仓储,配合河漕改海漕,夙夜辛劳,带病都不肯休息,最终突发恶疾而亡。
皇帝、张居正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朱翊钧感谢谢登之对大明的贡献,自然对他的身后事进行了照拂,但这个谢尚文,连去磕个头都不肯。
“罪臣,罪该万死。”谢尚文听闻皇帝的说法,有些失魂落魄的认了罪,到了这一步,怪不得别人,武昌府的捐客楼都是他开办的,也没人拉他堕落,在皇帝说明他的举人身份有问题之前,他一直有怨气,怨恨谢登之仗着自己的身份,让他做了别人家的孩子。
正因为这个养子的身份,让他处处都抬不起头来,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地位、财富,都是自己拼搏的结果,事实是,连举人的身份,都是恩荫来的。
“你杀了人,手段极其残忍,朕恰好有个解刳院。”朱翊钧说起了命案,谢尚文手上沾了血,谢尚文办的捐客楼叫快意楼,一些个不听话的女子,会被惩戒,甚至做成人棍,人棍的成功率很低,快意楼被查抄的时候,里面有两名活着的人棍,缇骑帮她们解脱了。
谢尚文亲自参与到了其中,他就该死。
说到了杀人,谢尚文抖了一下,显然,当年他有多痛快,现在就多恐惧,因为,大明皇帝有个阎罗殿,名叫解刳院,进了解刳院,会被片成一屋子的标本,而谢尚文,亲自见到过一屋子的张四维。“知道怕了?”朱翊钧嗤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离开了北镇抚司。
“父亲,谢尚文会被送进解刳院吗?”朱常治眉头紧蹙的问道。
“不会,他是大明人,大明人不入解刳院,万历九年金口玉言,朕不打算反悔,就是吓唬他,等死的这段时间,才是最难熬的日子。”朱翊钧摇头说道:“蒲如意也是斩首示众。”
“吓唬他?”朱常治记下了父亲的做法,这法子算是父皇的行事风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即便是受制于公序良俗、律法、承诺,也要最大限度的等价报复回去。
朱翊钧带着朱常治,巡视南海子墩台远侯家眷营去了,南苑有羽林孤儿,也有海防巡检、墩台远侯的家眷居住,皇帝每年都要去慰问。
忙碌了一整天后,皇帝回到了通和宫,太子离开后,皇帝宣见了四皇子朱常鸿。
“老四,你在胜州、景泰县、甘肃、关西都剿匪了?”朱翊钧拿着李佑恭的奏疏,面色凝重地问道。“这些马匪见孩儿车驾华丽,以为是肥羊,觉得孩儿随行之人极少,就呼啸而来,是马匪先动手的。”朱常鸿的回答非常巧妙。
把地方官都摘了出去,地方官们不知道,马匪抢皇子,皇子随扈报复,皇子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禀告地方官?
把随扈缇骑的责任摘了出去,这是反击,是保护,不算是剿匪;
把隐瞒君父的罪名,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他喜欢胡闹,不喜欢安排好的行程。
“一环扣一环,心思堪称缜密,让谁都好做。”朱翊钧当然听懂了老四说的何意,而后面色复杂的说道:“这些个马匪,还不如太液池里的鲤鱼,连鲤鱼都知道躲!”
老四被迫反击的流程是:朱常鸿不喜欢安排好的行程,他要看真实的大明,所以总是离开随扈缇骑的保护,轻装简从,但车驾华丽,一看就是肥羊,这些个马匪,一看车驾华丽,随扈极少,一波又一波的想要吃下这只肥羊,抓到活口就开始拷打,询问老巢,直扑老巢。
而地方官对此其实一清二楚,因为剿灭这些老巢,地方官也是要配合的,剿匪最难的就是抓到活口,找到老巢,这方面,缇骑真的很专业。
朱翊钧倒不是要怪罪老四,老四这么做已经很有分寸了,不让大哥过于为难,这么懂事的孩子,他也舍不得怪罪。
他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