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真,真得不适合在白天说。
傍晚时村里给他们腾出一间空仓房。
仓房里铺了干草,墙角堆着旧麻袋,鼠洞旁塞了石块,没塞严,夜里大概还是会有东西钻出来。
布洛克一进门就打喷嚏。
“这草有霉味。”
莉莉丝坐到窗边。
“你可以睡外面。”
“我没说不能睡。”
布洛克把锤子放在枕边,又把白天看过的那把镰刀碎屑倒在一块布上。
黑灰,细铁屑,一点点炉渣,他捻了捻。
“不是炉乡的东西。”
加雷斯坐在门口没进来。
伊丽丝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法杖横在腿前。
她今天话少得不正常。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扣。”
伊丽丝没抬头。
“我以前也收过捐。”
“你拿去喝酒了?”
“不是。”
“买新袍子?”
“不是。”
“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伊丽丝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道:
“我告诉过他们,这是为了边境。为了圣军。为了抵御魔族。”
布洛克把铁屑包起来。
“你那时候见过他们家粮袋吗?”
伊丽丝摇头。
“那不就完了。”
莉莉丝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眼睛冷冷的。
“人最擅长这个。不看,就能干净。”
伊丽丝低声说:“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一直这样。”
“很伤人。”
“嗯。”
“你不觉得过分?”
莉莉丝转头看她。
“觉得。”
伊丽丝愣住,莉莉丝把视线挪回窗外。
“所以我忍着没说更难听的。”
布洛克噗了一声。
伊丽丝把脸埋进膝盖里。
加雷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裂开,树根拱出地面。
白天孩子们在下面玩,夜里只剩几只虫子叫。
秋夜凉得快。
田里的麦香淡了,土腥气上来。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了,又叫一声。
加雷斯走到榆树旁,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
他停下,草垛那边的人也停下。
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照出一个弯腰的影子。那人抱着什么正往草垛最里面塞。
加雷斯认出来了,白天那个年轻农人,农人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草垛,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加雷斯开口。
“你在做什么?”
农人把怀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藏住。
一把新铁镰,刀刃用破布包着,柄上还带着没磨平的木刺。
加雷斯看着那把镰刀。
“为什么藏?”
农人笑了一下,比老农白天那个笑还难看。
“骑士老爷。”
他把草扒开露出里面一个挖好的浅坑。坑里已经躺着两把镰刀,一个小铁锄头,还有半截犁。
“刀能割麦。”
他把新镰刀放进去拿草盖住,又抓了两把干土撒上去。
土落在刀柄上。
沙沙、沙沙。
农人用脚把草垛边缘踢乱,弄得像没人动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也能招税。”
加雷斯喉咙里像卡着一粒麦芒,他看着草垛。
“明天税吏会来?”
农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们说秋收第三日来。今天第二日。”
“你们可以说没有。”
农人看他一眼。
不像是嘲笑,更像看一个不懂路的人,穿着好靴子站在烂泥边问为什么不从干净地方走。
“他们会翻。”
“翻草垛?”
“翻草垛,翻谷仓,翻床底。孩子的木箱也翻。”
加雷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剑柄,又松开。
农人忽然低声说:“您别管。”
加雷斯看向他。
“为什么?”
农人看了看村里,黑黢黢的屋子,一盏油灯都不敢亮太久。
“您管了,您能住几天?”
风吹过草垛,里面有什么金属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