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到得有些晚了,楼上的包间早已人满为患,只剩下一楼的大桌,好在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敞亮且安静。刚一拿到菜单,胡承荫便大手一挥,开始报菜名:五香鸽、软炸鸡、鸡丝虎掌、柴把鱼、脆皮鱼、口蘑面筋、软炸肫肝、红烧肘子……直到大家不停地说“够了”、“吃不下了”,他又点了两坛玫瑰老卤,这才意犹未尽地交出菜单,放伙计离开。
在伙计上菜之前,梁绪
“蓝雾姐,如今你离开了集园,以后准备去哪儿?打算怎么生活呢?”
“我女儿在泸西县,已经快八岁了,托付给我一个姐姐照顾,我明天就动身去找她。”
“蓝雾姐,既然你们母女要团聚了,我也就放心了。”
梁绪衡掏出一个红包,上面是莲花和鲤鱼的图案,配上“连年有余”
“蓝雾姐,这里有八百块钱,你拿着在路上花。”
蓝
“绪衡妹妹,我的钱够花了,这钱你自己留着用吧。”
“这钱我一早就准备好了,我想着如果官司输了,我就用这钱给大椿赎身,现在官司赢了,蓝雾姐你还离开了集园,要和女儿团聚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蓝雾姐,这钱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女儿的。女子一定要进学堂,长大才能自食其力,才能明事理,才能不受任何人欺负!”
蓝雾脸上的平静不见了,瞬间泪如雨下,捂着脸痛哭起来,梁绪衡和楚青恬一左一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为了逗蓝雾开心,胡承荫一本正经地模仿梁绪衡在法庭上慷慨激昂地发言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蓝雾也跟着破涕为笑了。
一道道美味佳肴陆陆续续被端上了桌,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下了筷子。因为囊中羞涩,加上各有各的事要忙,平日里大家难得打一顿牙祭,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地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在饭桌上,大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地恣意闲聊,蓝雾入迷地听着每个人说的话,大家用语言为她呈现了一个于她全然陌生的世界,她听不大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却一字一句都不想错过。
贺础安说陈寅恪先生的眼疾似乎又加重了,胡承荫说空袭之后,联大目前虽然不会迁校,但是不少先生都动了搬到乡下的心思,楚青恬说这学期联大外文系开了一门“欧洲名着选读课”,全校的同学都可以去旁听,十分地受欢迎,就连工学院的同学们都穿过整个昆明城赶来听课。任课的先生可以说是大师云集,钱钟书先生教《荷马史诗》、吴宓先生教《柏拉图》、莫泮芹先生教《圣经》、吴可读先生教《但丁》、陈福田先生教《十日谈》、燕卜荪先生教《堂吉诃德》、陈铨先生教《浮士德》、闻家驷先生教《忏悔录》、叶公超先生教《战争与和平》。廖灿星说自己都去旁听了,最近对《战争与和平》迷得不行,她抱怨图书馆里只有一套《战争与和平》,还不能外借,逼得她每天一大早就跑去图书馆抢着读,还不一定抢得到。楚青恬告诉廖灿星,最近叶公超先生要组织外文系学生春游,廖灿星自然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吵着让楚青恬带自己去,还鼓动大家都一道去,楚青恬说人多热闹,一口答应下来。
廖灿星聊到近日在昆明上映的米高梅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曾听钱钟书先生在课堂上说,‘许多人看了这部电影,男的想做罗密欧,女的想做朱丽叶’,她倒是很不赞同,世人只爱看他人的悲剧,落到自己头上,自然是千不甘万不愿的了。
“那如果你是朱丽叶,你会怎么办呢?”
“我绝不会自杀殉情,生命是最可宝贵的,与其亲吻罗密欧嘴唇上的毒酒,用罗密欧的匕首刺入胸口,不如怀着对罗密欧的爱好好活下去。”
“如果罗密欧和朱丽叶都跟你想的一样,那么他们就谁也不会死了。”
“说的就是嘛!多可惜呀!”
“可是他们各自出身的家族彼此是宿敌,唯有死亡才能冲破仇恨的樊篱,如果他们不以死殉情,注定是无法在一起的。”
“你们学哲学的都是这样悲观吗?先活下去再说,总会有办法啊!”
陈确铮终于双手举起,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