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洙认输了。不是在中盘认输的,是在终局前认输的。他把黑子放回棋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发黑,两端泛着暗暗的黑色。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好。他看了小三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水杯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不是驼背,是累,是那种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但落下来之后发现心已经被压出一个坑的累。
小三站起来,把白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收完了,他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秩序册夹在腋下,走出赛场。
金武在走廊里等他。他靠着墙,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小三。小三接过来喝了一口,咽下去,说走吧。金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小三走在光影里,金武也走在光影里。
山田本一的棋局还在继续。他的对手是法国队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很长,扎着一条小辫子。他的棋风很野,不按套路出牌,想一出是一出。山田不喜欢这种棋风,因为不可预测。他的棋是刀,刀需要知道往哪里砍,如果对手的动作不可预测,刀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山田的白子落得很慢,比以前慢很多。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想对手可能的各种变化,想那些变化之后的变化。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热的,是那种身体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掌控,喜欢知道对手下一步会走哪里,喜欢在对手还没有走之前就想好应对之策。但今天他掌控不了,这个法国人的棋像一匹野马,你越拉缰绳它跑得越快。
山田的白子落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对不对,只是觉得该走这里了。这种感觉他很陌生。他习惯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个变化都反复推演。但今天他发现,计算无法覆盖所有变化,推演无法预测所有可能性。棋是活的,人是活的,棋盘上的一切都是活的。你不能用一个死的公式去套一个活的东西。
山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只留下棋盘,只留下黑白子,只留下他和对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以的,你是山田本一,你不会输在这里。他睁开眼睛拈起白子落了下去。不是计算出来的,不是推演出来的,是直觉告诉他的。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手的黑子停了一下,他看着那颗白子,犹豫了。他没有想到山田会走这里,他的野路子被截断了。山田的白子一颗一颗落下,不再像以前那样快如闪电,但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野路子上,把他的路一条一条堵死,不是用墙堵,是用竹子,一根一根地插在他要走的路上,让他找不到方向。
终局,山田赢了。不是中盘胜,是险胜,半目。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他的心是平静的,像台风过后的海面,风浪还在,但已经不再翻涌了。他站起来收好棋子,把椅子推好,拿起水杯走出赛场。
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走廊对面站着一个人。小三。他靠着墙,手里拿着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攥在手里,不知道在等谁。山田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山田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山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小三没有回头,山田也没有回头。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会在棋盘上相遇。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在这里,就是在更高的地方。
金武在走廊尽头等小三,问他刚才看什么呢,小三说没什么。金武又问那个人是山田本一吧。小三说嗯。金武说他今天赢了半目,好险。小三说赢了就好。金武还想问什么,看到小三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说走吧,回去吃饭。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金武说今天想吃小九做的红烧肉,小三说不知道有没有。金武说没有的话让他做。小三说他不会听你的,金武说那你让他做,你是三哥。小三看了他一眼,金武嘿嘿笑了,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大巴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