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地板上,嗒嗒的,不急不躁。她想起了小九说的话——“看到不对劲的人别盯着看,扫一眼就行。”她没有盯着看,只是走过去,把那几张脸记在心里,就像记住路边的风景,不刻意,不费力。她走进赛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A区第三排,靠走道。她坐下来,把那个小号的布袋放在膝盖上,抽绳系的蝴蝶结朝上,整整齐齐。她挺直腰背,双腿并拢,脚尖朝前,双手叠放在布袋上。然后她开始看比赛。
棋盘上正在厮杀,棋子落下的声音啪啪的,像急雨打芭蕉。她看不懂棋,但她看得懂人。她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观众席。左边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的秩序册一直没翻过页,他的目光在看台和赛场之间来回移动,不是在看棋,是在看人。右边第五排,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脖子僵直,坐姿像一棵被绑住的树。她的头偶尔微微转动,幅度很小,但每一次转动都恰好能看到整个看台。她也是在看人。
观众席最后一排,靠着墙,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和普通观众没什么区别。但他们不坐,只是站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用的还是那种音节短促的语言。他们站的位置很巧妙,每个人都能看到不同的区域,把整个观众席覆盖得严严实实。米雪儿扫了一眼,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秩序册。秩序册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懂,全是意大利文。她翻了翻,又合上,放在膝盖上,叠在布袋上面。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呼吸很稳,不急不慢。
她想起小九说的“淡定”。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淡定。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慢下去了,恢复到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抬起头,继续看比赛,目光从棋盘上滑过,从观众席上滑过,像一只蜻蜓点水,不激起涟漪。
对面看台上,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还在端那杯水,一直没喝。她的目光和米雪儿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米雪儿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自然地移开,像看风景时树叶挡住了视线,就去看另一片树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紧张,没有好奇,没有刻意放松的痕迹,只是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现。
那个女人收回了目光。米雪儿继续看棋。她看不懂黑白子的厮杀,但她看得懂人的厮杀,那种不动声色的、藏在秩序册后面的、从杯沿上方投射出来的目光的交锋。她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水流过她身边,绕开她,流向别处。她不动,别人就看不出她的深浅。
比赛进行到中盘,场上的气氛紧张起来。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声也多了,有惊叹声,有叹息声,有人小声讨论棋局,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在纸上记谱。那些奇怪的人也混在其中,有的跟着鼓掌,有的跟着叹气,模仿着普通观众的反应,但模仿得不够好。他们的反应慢了半拍,鼓掌的时候别人已经鼓完了,叹气的时候别人已经安静了。米雪儿注意到了,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心里记住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意大利老头,头发全白了,胖胖的,穿着一件棕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花领带。他每看到一步好棋就会发出“哦”的一声,声调上扬,像在问问题,又像在感叹。米雪儿不知道他在“哦”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老头很可爱,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爱,是真的可爱。他不懂棋,但他是真的在看棋。他的目光一直在棋盘上,没有到处看,没有在找人,没有在观察观众席。他是真的来看比赛的。米雪儿心里忽然有点羡慕他,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害怕,不会紧张,不会像她这样在心里记住那些不该记住的脸。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布袋,抽绳系的蝴蝶结还在,红色的,很鲜艳。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蝴蝶结的尾巴,想起了系这个蝴蝶结的人,他在家里画画,等她回去告诉她看到了什么。她要把那些人记住,把他们的长相、衣着、动作、位置都说给他听,他会在画纸上画下那些人,也许是在角落里,很小很小,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到,但她会看到,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画了东西。
终局了,有人赢了,有人输了,掌声响起来,欢呼声、叹息声混成一片。米雪儿跟着鼓掌,节奏不快不慢,和别人保持一致。她站起来,拎着布袋,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看到了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柱子旁边,这次他的秩序册翻了一页,但眼睛还是在人群里。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她走在阳光里,浅蓝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散步。
米雪儿坐进轿车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罗马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古旧的城墙、喷泉、石板路,还有那些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街角抽烟的人。她看了那些人一眼,没有多看,低下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