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耳鸣
    穹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

    耳朵里嗡嗡响。

    一开始是很轻的嗡嗡声,从左耳钻进来,沿着太阳穴往里走,到了脑袋正中间就散开了,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杂音。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手里那张照片——太卜司的床单,灰色的头发,枕头边上的象素垃圾桶。

    流萤从六步远的地方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银色的头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线,脚步声踩在石砖上面“啪啪啪”地响。她冲到穹面前蹲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两只手抓住了穹的肩膀。

    嘴在动。

    穹看到流萤的嘴在动。嘴唇开合,牙齿碰了两下,舌头顶了一下上腭。她在说什么。眼睛里有水。睫毛上挂着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穹的手背上,砸在照片的白色纸边上。

    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嗡嗡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吞掉了。流萤的嘴还在动,她的手指在穹的肩膀上使劲掐着,指甲陷进了大衣的布料里。穹能感觉到她掐他的力道——很用力,十根指头全搁上来了,手腕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传不进来。

    穹盯着流萤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视线从流萤的脸上滑开了。

    黄金时刻。

    匹诺康尼的黄金时刻,那条铺满暖黄色灯光的主街。宆走在他左边,黑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往后摆,深灰色的围巾绕了两圈搭在肩膀上,围巾的穗子在胸口晃。流萤在前面带路,宆偏过头来看他,金色竖瞳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眯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宆的心情不错。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看什么都多看两眼。橱窗里的苏乐达蛋糕模型、路边弹手风琴的哈努兄弟、远处艾迪恩公园摩天轮上亮着的灯。

    宆看摩天轮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差点被后面的行人撞上。穹拽了他一把,拽完了随口说了句“你走路看前面”。宆偏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他死了。

    穹的心脏往上顶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他死了”。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胸腔里往上冒的,闷闷的。

    嗒。

    不知道从哪儿响起来的。一声秒针走动的声音,极短,极清脆,穿过了满脑袋的嗡嗡声。穹听到了。嗡嗡声里什么都听不见,但这一声“嗒”他听到了。

    亚瑟走到了穹面前。

    他的白色燕尾礼服风衣的衣摆上沾着蓝色的痕迹——刚才的忆质流体溅上去的。他在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来。碧绿色的眼睛对上了穹的金色竖瞳。

    嘴在动。

    穹看到亚瑟的嘴也在动。比流萤慢。嘴唇合拢、张开、再合拢,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他在说很长的句子。说到中间停了一下,闭了一次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眉心皱着。

    道歉。亚瑟在道歉。

    穹不用听也能看出来。亚瑟的头微微低了一下,下巴的角度、眉毛的走势、嘴唇合拢时抿成的弧线——这些他见过。

    穹没有应他。

    他的脑子里换了一幅画面。

    艾迪恩公园。

    公园入口旁边的长椅上,宆坐在最左边,腿上搁着一个纸袋。纸袋里面是亚瑟做的三明治——在后厨借了灶台现做的,面包片烤到了金黄色,中间夹着生菜叶和薄切的火腿,酱汁抹得均匀。

    宆把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住了。金色竖瞳往上抬,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穹,又看了一眼站在三步远处收拾烤具的亚瑟。嚼完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更大,半片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

    宆吃东西的时候会把眼睛眯起来。不是笑,是嘴巴撑满了以后五官自然往中间挤。但穹从那个表情里读出来的东西比笑多得多。

    宆刚上列车那阵子不是这样的。

    刚上列车的宆,吃帕姆端来的饭会先愣三秒。筷子拿在手里不动,等别人都开始吃了才跟着动。吃到一半会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一推,让出位置来——他在福利院待久了,吃饭要让着年纪小的。穹第一次看到他这个动作的时候没说什么,把碗推回去了。第二次看到,把碗推回去了,多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第三次看到,穹直接把自己的碗挪到宆碗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坐,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搭在宆的椅背上,不说话,就这么杵着。

    从那以后宆吃饭不推碗了。

    到了艾迪恩公园这天,宆一个人干掉了两个三明治,面包屑全抖到了裤子上,他自己拍干净了,拍完了冲亚瑟晃了晃空掉的纸袋——意思是“还有吗”。

    穹当时看着宆那张脸,心里头冒出来了一个念头。

    以后。以后一定要让他更开朗一点。不光是吃饭不推碗,不光是走路会多看两眼橱窗。要让他笑出声来。在列车上笑,在空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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