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这是最后一条路。你再硬扛,我真保不住你。”
“陈枫不要你了。”
“咱们干这一行的,离了警徽,还能干什么?修自行车?卖粮票?还是去厂里当统计?”
“革委会的人盯上你,不是让你写检查、停职反省就完事。”
“批斗台搭起来那天,游街路线都画好了。”
“你爸手术才做完,还在住院。药费、复查、后续理疗,哪样不靠工资条撑着?”
“你要是没了这份工,连药都买不起。”
“到时候别说见陈枫……你每天蹬三十里地去副食品站排队,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累得连镜子都不愿照。”
他顿了顿,盯着她眼睛:
“所以,为前途,为你爸,哪怕……就为了以后还能在他门诊外多站十分钟……你也得低头。”
郑朝阳一直站在窗边,没插话。
此刻才往前一步,声音低而实诚:
“白玲,我劝你,不是替谁说话。是你自己,得活下来。”
白玲忽然笑了下。
很淡,嘴角只牵了一瞬。
她视线从郑朝阳脸上掠过,扫过罗部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多门欲言又止的嘴唇上。
“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罗部眼皮一跳,睁大眼:“什么意思?”
白玲没答,只转向多门:“多爷,去文档室,找小王,拿一周前我存进去的A级文档。”
“哎!马上!”多门转身就走。
罗部盯着她侧脸,眉头越锁越紧:“你动了什么?”
“等文档来。”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走到沙发边坐下,望着窗外梧桐树影,手指静静搭在膝头。
没过两分钟……
“咔嗒。”
门开了。
多门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边角微翘。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盯过去。
白玲仍没回头,只朝多门抬了下手:“给罗部。”
多门立刻递过去。
罗部一把拆开,抽出薄薄一张纸。
抬头几行黑体字,映入眼帘……
罗部长接过文档,指尖一掀,封皮立刻翻开。
郑朝阳和郝平川立刻靠拢,三人肩挨着肩,目光齐刷刷落在纸页上。
只扫了一眼封面,三人眉头同时拧紧。
郝平川下意识念出声:“演……习申请?”
“哗啦……”
纸页翻动,声音干涩。
罗部长直接翻到正文第二页。
“为维护警队政治纯洁性,强化实战应对能力,现申请开展一次突发性应急处置演练。”
“本次演练以食堂突发投毒事件为背景,设置陈枫为仿真‘高危渗透人员’,负责实施隐蔽投毒行为;白玲同志在无确凿证据前提下,临机判断、果断控制,成功阻止事态扩大……”
文本简洁,没有修饰,全是陈述句。
整份材料把那天食堂里发生的事,全数纳入“演练”框架:陈枫往汤桶里倒药,是缺省动作;白玲扑上去按人、撕扯、当众呵斥,是标准处置流程;后续扣押审讯,是为固化证据链;连她让陈枫在拘留室多待三天,也写成了“配合复盘推演,完善反渗透预案”。
至于后来十几名民警接连流鼻血……报告里称:“暴露部分人员长期亚健康状态,机体应激反应迟钝”,而陈枫所投之物,经化验确认为含人参、黄芪、丹参等成分的复方制剂,“属合法保健类制剂,无毒性,但对体质虚弱者可引发短暂毛细血管扩张”。
结论很硬气:演练整体成功,但暴露出队伍基础体能、日常健康管理、情报预判机制三方面短板。
白玲在附件中附了三条整改建议:一,创建民警健康动态文档;二,每季度开展隐蔽式红蓝对抗;三,对重点岗位人员实行亲属关系备案核查……特别注明:“熟人易被轻视,熟人更需严查。”
整份文档,没提一句“误会”“冲动”“越权”,通篇用“预案”“响应”“闭环”“复盘”“归因”“补强”等术语贯穿始终。
它没洗掉任何事实,却把所有事实重新装进了另一套逻辑里。
白玲不仅没受处分,反而因“前瞻性风险预判能力突出”,被列为部里“青年骨干实践培养对象”。
陈枫呢?文档里写明:“多次协助侦办跨省涉黑线索,提供关键技侦支持;本次演练中展现极强角色代入能力与临场应变素养”,建议“参照特聘专家机制,在刑侦支队设立常驻协作席位”。
末尾一页,赫然印着五枚鲜红签名……全是部里分管业务的实权副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