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珩沉默。
苏客看着他。
“你说强者肆意妄为很可怕。”
“那若朝廷自己成了最大的强者,还肆意妄为呢?”
“谁来管?”
“你来?”
赵明珩手中折扇攥紧。
徐风年坐在一旁,看着苏客,眼神复杂。
这个平日嘴欠、爱财、贪酒、逗姜妮、调戏南宫的家伙,此刻坐在京城酒楼里,几句话便把所谓王朝法度问得摇摇欲坠。
徐风年忽然想起苏客曾在破庙里说过一句话。
境界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递出去时,心够不够高。
如今看来,苏客的剑高,不只是因为他能斩王仙芝,能问天门。
更因为他真敢问。
问人间。
问王法。
问那些坐在高处的人,凭什么高。
姜妮也在看苏客。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
西楚亡国公主。
在很多人眼里,她就是余孽。
是该死的人。
可所谓王法,何时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以前只想着杀徐风年。
后来苏客告诉她,她的剑不该只指向徐风年。
如今,她似乎更明白了一点。
剑不该只为恨。
也可以为自己问一句凭什么。
南宫扑射坐在窗边,眼神安静。
她身负血仇,对所谓秩序与王法本就无太多敬意。
可苏客这番话,却让她看见了另一个层次。
不是单纯的蔑视王法。
而是问王法的本心。
赵明珩终于开口。
“先生觉得,若王法有错,便可一剑斩之?”
苏客摇头。
“不是有错就斩。”
“是错了不改,还拿刀逼人低头,那就斩。”
赵明珩道:“谁来判定对错?”
苏客道:“人心。”
赵明珩皱眉。
“人心最不可靠。”
苏客点头。
“对。”
“所以才有读书人。”
赵明珩愣住。
苏客看着他,声音平静。
“读书人若只会替皇帝解释王法,那要你们干什么?”
“若王法错了,你们不敢说。”
“百姓苦了,你们看不见。”
“强者欺人,你们劝弱者忍。”
“那你们读这一肚子书,是为了把脊梁读弯吗?”
轰!
这句话像雷一样砸在赵明珩心头。
也砸在满楼士子心头。
许多人脸色瞬间苍白。
有人愤怒。
有人羞愧。
有人想反驳,却又被那句“脊梁读弯”堵住喉咙。
赵明珩握着折扇,久久无言。
苏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赵明珩是吧?”
赵明珩抬头。
苏客道:“你问我剑与王法。”
“我告诉你。”
“剑,不该轻易凌驾王法。”
“但剑也不该跪在坏掉的王法面前。”
“王法若护人,我敬它。”
“王法若吃人,我砍它。”
三楼安静得可怕。
楼下,忽然有一道低沉声音响起。
“说得好。”
众人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人。
他看起来像是京城普通百姓。
老人手里端着一碗酒,眼眶微红。
“老汉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阿良先生这话,老汉听得懂。”
“王法若护人,咱们自然敬。”
“王法若吃人,谁不怕?”
掌柜脸色大变,连忙想去拉老人。
可已经晚了。
这话一出,楼中许多普通酒客都低下头。
京城繁华。
可繁华之下,谁没见过权贵欺人?
只是平日无人敢说。
今日,有人替他们说了。
赵明珩看着那个粗布老人,又看了看苏客,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自幼读书,入太学,辩倒大儒,名动京城。
他以为自己胸怀天下。
可苏客今日几句话,像一把木剑,直接劈开了他胸中那座自以为光明正大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