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湖床上只有他蓑衣边缘不断剥落的银白色光点融入泥土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只有星辰核心方向那口晶棺中寂灭法则侵蚀星辰法则时发出的嗤嗤声，只有小听蹲在荣荣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晶棺方向轻轻“吱”了一声又沉默下来的回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这双手曾握过星辰阁的钓竿，也曾托付过破界钉与地脉全图，在虚天大殿中让守墓人将星辰阁传承核心亲手交给韩立。
如今这双手已经连钓竿都快握不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球深处两团银白色光点在这一刻忽然亮到了极致——不是回光返照，是终于可以将压在心底一万两千年的嘱托完整说出口的释然。
“韩立，老夫赠你破界钉，赠你地脉全图，指引你找到守墓人，接替绝域封印。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老夫要你替老夫杀了星辰阁主的本体——在它彻底苏醒之前，在它成为第二个播种者之前。”
狮心真人右拳上四层拳意不自觉地外泄了一丝，淡金色的狮头虚影在拳面上浮现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看着天机老人那张比干涸湖床还要枯瘦的脸，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荣荣将小听抱在怀里，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的建木感应能清晰地感知到天机老人体内那股正在以不可逆速度消散的星辰法则——那不是被外力吞噬，而是寿元耗尽后自然的法则崩解。
守墓人消散时她感受到的是空间法则在岁月中缓缓磨灭的悠长回响，此刻天机老人身上传来的法则崩解感更加急促、更加不可阻挡，如同一颗燃烧了万年的星辰终于烧尽了最后一丝燃料。
“前辈，我打不过。”韩立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他没有说“我会尽力”，没有说“我试试看”，而是直接说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真仙巅峰，半步道祖，他的混沌小世界四十六里，修为化仙八阶，正面硬撼连一招都接不住。
天机老人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连摇头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量。
“不需要打过。阁主本体还在沉睡，它的寂灭转化尚未彻底完成。你只需要进入核心，将你的混沌本源注入它神魂深处那一点尚未被侵蚀的残存意志中。那点意志，是阁主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用混沌之力激活它，封印会从内部将阁主本体瓦解。这是阁主一万两千年前，为自己准备的葬礼。”
他将右手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微弱的星辰法则之力从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幅只有巴掌大小的画面——绝域核心那块韩立盘膝坐了三年的石板前，星辰阁阁主负手而立，银白色的长发在空间法则的微流动中缓缓漂浮。
他的指尖第一节指骨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寂灭法则凝聚成的灰黑色结晶正在缓慢向上蔓延。
但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而是将右手按在自己眉心，以最后一点清醒意志在神魂最深处刻下了一道星辰法则封印。
封印的核心不是寂灭本源，而是他作为星辰阁阁主最纯粹的本我意志——他把自己还没被寂灭化的那点意志全部封入了封印，用这道封印将自己即将变成怪物的神魂与肉身牢牢锁死。
然后他将这缕尚未被侵蚀的神魂分裂出来，化作了天机老人。
“阁主在刻下这道封印时说过一句话。”天机老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他说——‘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葬礼。星辰阁阁主，不该以怪物的身份死去。’”
韩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混沌小世界核心深处那枚星辰印记正在微微发光——那是天机老人三年之约星光谱笺中封存的最后一点星辰法则，此刻正在与天机老人体内的星辰法则遥相呼应。
他抬起头看着天机老人那张比干涸湖床还要枯瘦的脸，开口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混沌之道的传承者。混沌包容万物，也能包容阁主残存的那一点星辰意志。换成任何人，注入的力量都会被寂灭本源排斥。只有混沌，能在寂灭与星辰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韩立没有再问。
他将星光信物收入袖中，与苏言真人的破虚丹玉匣、柳玄风的剑符碎片、守墓人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枚虚空晶母碎片放在一起。
这些万年前的老家伙，一个接一个地把最珍贵的东西往他手里塞，然后自己就安安心心地准备走了。
守墓人是这样，天机老人也是这样。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很稳。
“三天。三天之内，我进核心，激活封印。”